喜欢科尼岛上树林小径旁的雪菇,小小的他们,总是那么洁身自爱,也不怕那突如其来的风、雨、雷、电;当一阵阵波涛陪着落日安然隐没之后,他们就和衰竭枯萎的落叶一样,学会耐心的倾听也是一种生存的必要。

夏日远逸

悄然如忧伤离去……

如此纤静难觉

不像是背信……

午后已感薄暮微光静透

一种浓厚的寂静

或是大自然消磨隐居的下午

——艾米莉·狄金森

(Emily Dickinson)

一、莫愁湖畔的踟蹰

是个三月的清晨,南京中华路几乎所有的商厦都还在睡梦中,但也有一些小商店和小摊贩早已开档营生了。从南京宜必思酒店出来,还感觉到一股凉意,右拐沿中华路朝洪武路的方向走去,一会儿就来到了秦淮河沿南的尾段交界处。过了马路沿着河边行人不多的小路继续往前走,不久就来到南京市第一中学校园区的外头。从这往右拐过了桥,沿着中山南路再走一小段,就可以到达张府园地铁站了。

前两天,和当年曾在岛国念书现在已创业有成的学生见了面。他陪我登上了中华门,看了明代古城墙,摸过积淀了历史厚度的一砖一瓦,后来赶在日落前去了南京大屠杀纪念馆,看到馆里很多令人揪心悲恸的史实图片和战争遗物。夕照如血,走在馆外布满沙砾的广场上,仰望那一组又一组的悲伤雕塑,想起岛国也曾经受的侵略和苦楚,心情格外沉重。

学生有点担心我这老头的第二天行程,说与其让我独自漫步闲逛,还是来接我较放心。我说,这就失去了入乡随俗、随性走走的意趣。于是,早餐后决定搭南京市的地铁逛逛看看。第一站,就是先步行到张府园站,乘1号线到新街口站,再转乘2号线,就可以从莫愁湖站出来了。一路地铁通畅无阻,毫无故障或延误。

融融初阳,出了地铁站,我和当地人一起逛公园去了。漫步在有“江南第一名湖”和“金陵第一名胜”的莫愁湖畔,湖堤上的杨柳正随风轻盈飘荡,心绪已较前日平和安定,见男女老少多是结伴成群入园来做晨运,轻快的脚步展现着信心和朝气,脸上尽是舒坦愉悦的笑容,连我这他乡游子踟蹰的步履,也感染了些许欢愉的能量。

信步走去,不远处的小山坡上,有几处的海棠花正开得红红火火,举起相机正想拍张远距离的特写照,镜头前突然出现了一个背着小背包的年轻姑娘,笑嘻嘻的说,麻烦您帮我拍张照。拍完谢过,问她是哪里人,说是来自港岛,喜欢单人旅行,轻松自在;又说大陆的山川湖泊,亭台楼阁,处处风景如画,然后就踏着轻盈的脚步,匆匆前行去了。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我沿着坡道旁的梯级慢慢爬上去,发觉一簇簇的海棠花,开得格外骄人……

二、羊之丘上的反思

顺着公车站后头的坡道,慢慢爬上去,再沿着小径多走几步,眼前就是那个视野辽阔的草坪了。从这儿,就可以毫无遮拦的眺望广袤无垠的前方,近处,有几头肥嘟嘟的绵羊在悠悠吃草,远处,则是起伏多姿的朦胧山峦,再极目远眺,已是不可知的地平线,以及不可测的天地和宇宙,但正因为不可知和不可测,让人有无穷的想象之美。时光也因此似乎特别温和地慢慢流逝。至于克拉克博士,他的赭黑色塑像,依然摆出指引前路的架势:“男孩啊!一定要胸怀大志!”(Boys Be Ambitious)那是伟岸的姿势,但看来不管是哪一路的游客,都不为所动,只是拼命的忙着拍照。

我忘了是哪个学者曾说过,从1895年至1995年的这百年间,这列岛之国确曾有过雄心壮志,但恰是这么一颗勃勃的野心,诱导着他们总是依附着一些强大的帝国势力,想在世界舞台上称雄称霸。而这种心念和欲望,和我眼前这群温驯讨喜的绵羊、这片宁静寂寥的山林,终究成了强烈的对照。出生于美国马萨诸塞州,在明治九年以“在日受雇外国人”身份而前来札幌农学校(现北海道大学的前身)担任首任校长的克拉克博士,其实在札幌只待了八个月,他教导的是农牧之学,不是兵工武器或军事攻防。

静静的伫立在羊之丘上,眺望着一个秋色渐浓的大地,我了然于心,眼前的景致,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前路有点茫茫然的江户,也不仅仅目前还是心事重重,在东京街头步履沉重的一双双老皮鞋,也许,不少人正盼望着2020年奥运会的早日到来……

三、实相寺里的老树

从上诹访乘JR火车到了日野春站,发觉只有我和老伴两人下车,出得站来才发觉是个无人检票的小站。寂静的站前,停了一排亮丽洁净的计程车。暮春时节,近午的阳光很暖和,上了车,说麻烦送我们到实相寺,两鬓花白的司机说:“哦,去看神代樱吧!”回说“正是”后,也就一路开向了翠绿的田野,开上蜿蜒的山路,然后,左弯右拐的来到离实相寺几步之遥的小路口。

下车后,见远天朗净如洗,飘挂着几朵白云,寺院矮墙外另一侧广袤的田地里,绿色的稻穗还在努力孕育着众生所渴盼的金黄。听说,墙里那棵老树已有2000岁,信步向前走去,一跨入寺里发觉除了满园的各色各类樱花,左侧的空地上还有成排列队的黄色水仙花,在樱姿的包围里对着访客露出浅浅的微笑,而不远处南阿尔卑斯连峰上的皑皑白雪,格外明亮动人。

再往前走,入一小园地,里头有一株众人围观的神代樱的子樱,说是一些当年曾被美国宇宙飞船送上外太空的种子,回返地球后当中有一颗就种在这里,而且开出了六瓣花朵的宇宙樱。出了小园地,走到寺院的本堂外,那尊日莲大师的黑色塑像跟前,抬头一看,炯炯的双目和我有一瞬间的交会,霎时四周的花草树木,似乎都垂下头,我也入乡随俗地低头合十顶礼。

据说,13世纪时这棵一千多岁的神代樱曾现出枯萎衰竭的老态,当时寺里的高僧日莲为这棵樱花树祈愿,不可思议地让樱树回了春,故也称之为妙法樱。慢步来到神代樱前,终于感受到张晓风女士说的话,太传神、太贴心了,“树在。山在。大地在。岁月在。我在。你还要怎样更好的世界?”没有,完全不敢有欲求或奢望,当下就是一树灵、一山静、一寺清、一心平,至于周遭还有赞叹的声音,不也说明众生真实地存活着,且想活得像老树和天地那样,感念和感激!

四、乙川江边的背影

斜阳不舍,和风暖暖,洒落我们的两肩上,洒在我们微驼的背脊上。乙川江畔的沙洲上,有芦苇轻轻的叹息,河里也许有前路茫茫但依然欢欣上溯的小鱼。路边的樱花,当然知道能再盛开的日子已经所剩无多,于是,就更掏心裂肺地开得格外灿烂。

你是三河在地原乡的冈崎人,这儿本是德川家康的出生地。三十多年前,在名古屋国际留学生宿舍大堂的交流会上,我们巧相遇,跨国的友谊生出长出了根苗。兴许,每日的黄昏,你都乐得轻松踏步,和放学后在河堤上闲荡的小朋友聊天说笑。是呵,我们都曾是不懂事的小孩,岁月就有如涓涓清流,汩汩向前流淌而去,有时却因梅雨之后匆匆登陆的台风,变成暴雨后的浩浩汤汤。然后,你我就渐渐变老了,就像路边那颓唐老去的梯级,一步一步的走下坡去,终于走到了乙川江畔。

你指着坡道上的建筑物,说那是社区图书馆,刚翻新扩建,说女儿女婿的房子就在图书馆后头不远,说感觉真好,全家老少都可以随兴随时去看书,只要不是公定假日,只要不是“夜落乌啼霜满天”,我忆起当年脸带笑容的你,主动过来用普通话和我搭讪,大概以为我也是来自中国。

时光飞逝,我们继续沿着江畔默默的走着,或许,你正为多两个星期后得动的手术而烦心,你说,都快70岁的人了,住院动手术难免会有些担忧挂虑。妻却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把我们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和背后那曾经暖暖的岁月,一道儿摄进了手机里,然后加快脚步,赶了上来。

夕照无声,江川有情,即使夜幕低垂后,乙川江畔,只要耐心仔细的听,就可以听到夕阳曾经留下的温馨气息,和煦而不狂躁,更没有一丁点德川将军幕府残留的霸气……

五、科尼岛上的雪菇

是个微风拂面的日子,在榜鹅尾84号巴士的终站下车后,沿着马路,我们一直走到路的尽头,前面已是柔佛海峡了。和老伴伫立在翻新后的渡头观景台上,隔海望着彼岸,想起四十多年前高中会考后的某个清晨,有一群年轻人同乘旅行车,过长堤后一路北上,路的两旁除了有绵延不尽的橡胶园和油棕园,还幸运的半路下车看了一个锡矿场。现在两岸正各自上演着一出永不落幕的新时代剧,而季节的大门依旧为愿意敞开心扉的人,留下或许还值得回味的记忆,比如一条河、一个公园、一棵老树或一间老屋。

我发觉沙滩上已经没有禽鸟留下的矫情爪印,虽然海上的货轮依旧老神在在的驶入必经的港湾,但不论是哪一艘轮船,都不愿意在我眼角的鱼尾纹留下任何感人的诗句。我想起作家王安忆在《谈话录》里对张新颖说的话,“新加坡的繁荣与发展,是以一种丧失为代价,就是诗意的性格……它以丧失诗意为代价,这么小一个地方,处境那么复杂,它必须要理性,不理性没办法……”

尽管如此,我们尽可能不自恋、不煽情,很理性,始终坚持不能摒弃德行,甚至消灭感性。因此,当我们从榜鹅尾那新铺的滨海自然步道,一路走到科尼岛的西边大门时,已然听了一曲海浪轻轻拍打沙滩与堤岸的呢喃,兴许,那是一种周而复始的理性拍打和感性喟叹。

推开绿色的铁栅大门,在岛外之岛,我们又上路了。喜欢科尼岛上树林小径旁的雪菇,小小的他们,总是那么洁身自爱,也不怕那突如其来的风、雨、雷、电;当一阵阵波涛陪着落日安然隐没之后,他们就和衰竭枯萎的落叶一样,学会了耐心的倾听也是一种生存的必要。这时,天空也许就会有彩虹出现,因为尽管季候风有时会迟到,但终究还是来了,届时,菇叶上的飞尘就会被风雨冲刷得一干二净,但他们永远都不会像行道树那样伟岸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