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虎豹别墅,浏览一处处的塑像群,重拾不少遗忘的童趣。原来人生路,能这样回首。
巴西班让路上,一边是整排新式三层楼Townhouse,一边是一栋栋旧式花园洋房,新房子有明净透亮的玻璃墙深具现代感,老屋子围绕着宽阔的草坪富有老式的气派,新旧住宅隔着熙攘的马路两相对望,成为彼此的风景线。我们从直落布兰雅山往南部山脊一路向西,从清晨宁静,微风习习,曲折蜿蜒的山荫步道,步履轻盈地走到中午时分日照微晒,车辆奔驰的繁忙街道。从山顶到平地,大叔一路上叨叨絮絮地问:“要走去虎豹别墅吗?”安娣们反应不很积极,似乎兴趣缺缺,不置可否,继续左顾右盼,心思都在沿途的花草树木,欢言笑语,轻松前行。
哦!虎豹别墅,这地方,或许在各自的记忆里收藏着各自泛黄的童年画面。
你有几张保存得相当完好的黑白照片;70年代的画面是黑白的,但40多年的记忆仍晕染着色彩,这是奇妙的感知。八岁未满的小女孩,3月天里穿着过年的新衣新鞋,桃红色的热裤装配搭米色平底圆头鞋和白色尼龙网袜。这应该是懂得爱美以来,第一身美的装扮,故记忆永不褪色。纤瘦的手腕上戴着一支梅花唛白金手表,也是你人生的第一支表,是典当人没钱赎回断当后父亲买下,母亲吃酒席时才慎重其事地戴上的一支旧表。后来你考到班上第三名,父亲说把它给你做奖赏,你一直戴到中学毕业。单薄的肩膀上背一个粉红色方形小肩包,轻轻扁扁的,里头只有几个一毛五分的银角和一包山楂饼。银角应该是学校休息时买鱼丸面吃剩下的散钱,山楂饼一定是用这些钱在店屋楼下转角处的Ma Ma摊上偷买的,母亲知道肯定被骂。只是,零食对小女生的诱惑让你甘冒挨骂的风险。你觉得山楂饼比白兔牌牛奶糖好吃,它清甜甘脆,而且不塞牙洞。小女孩的手心还握着一团棉质白手帕,用来抹汗、擦嘴和眼泪之外,捏着它就有安全感。尤其受委屈哭的时候,用门牙狠狠地咬着它,把怨恨转移到啮噬上,这大概是跟广东戏里的小妹仔学的。难怪母亲要骂你像妹仔那样就只会哭,没有什么鬼用。蓬松的短发是天生自然卷,又像是烫过的,也可能是隔壁电发店的某姐试用某个杂牌电发药水的杰作。照片里不论站或坐姿,你都显得怯生生,却又懂得对着镜头微笑,神态腼腆,但看起来很自然,这就是Age of innocent,上世纪的纯真年代。几张旧照片让远去的童真得以存活,翻看它们,每次都像拉开上锁多年的抽屉,一堆sentimental杂物从里头倒出来,打乱现有的思维规律,精神恍惚一整天。要收拾,又收拾不了这么一堆杂芜的童真;不收拾,无限的惆怅又萦回不去。难怪你一直走在后头,就是怕回首,再回首,一切恍然如梦。
你把帽子压低,遮挡眩目的日光,把视线聚焦在脚步与路面之间,暂时跟行人和街上的喧闹隔离,低声吟唱着贴近心情的歌曲:“我从东岸走向西,这个城市也在向东想西,有成千上万的人,一夜醒来发觉,找不到爸爸童年痕迹。我从东岸走向西,在巴西班让的街头屏息,买鱼的人群围观,操刀的手熟练,那鱼鳞洒了满地。……哦拆哦拆哦拆,谁搬走一个时代时代,是否不断地向昨天,借一点空间就算更好地对待明天……”(梁文福《我从东岸走向西》)。调子轻得自己都听不见,惟有歌词“哦拆哦拆哦拆,谁搬走一个时代时代”反复反复。这条30多年前,日夜坐着SBS 30号双层巴士,从勿洛巴士转换站启程,途经东部住宅区,进入南部市区,再朝西海岸前进,一个多小时车程,兜兜转转来到肯特岗国大文学院校园附近,巴西班让路旁的某个车站下车,两边房屋拆了又拆,车道扩建再扩建,设施翻新再翻新,景观彻底改头换面。别说父辈的痕迹,就是我辈等人的痕迹都难以寻觅,甚至荡然无存。所幸,还有自己的文字和歌谣,写着,唱着,即使悠悠如东流水,还是能聊以自慰。
当年频繁路过,你几乎一次都没有下巴士,到虎豹别墅闲逛。大学生了,怎么会想去那既古旧又满是民俗传说的地方,而且人们也不曾把它看成是历史文化古迹。那个时候,你一心就在课业上,眼前摊开的都是讲义和参考书,即使坐在摇晃的巴士上,也不荒废光阴。那时用的又是你不那么得心应手的语言文字,作业、报告和考试就是当前的要务,玩乐全都摆一边。可是在纯真年代,去虎豹别墅参观是一件大事,犹如出国观光。尤其对东部樟宜路上长大的你,西海岸的巴西班让真是遥远如西天,而西天也只是唐三藏孙悟空师徒一伙神话人物才去得到的地方,且要翻越千山万水,历尽风险,击退妖魔鬼怪才能到达。是吧,那个年代挤进大学,的确是一部《西游记》,如同到西天取经,是个人理想的追求,更肩负着父辈的期望,怎能不全力以赴。可是,后来明了,国家社会没有对你们有那么高的冀望。老人家曾在大学公开演讲中语重心长地说,女大学生不结婚,不生育是政府最头痛的问题。这问题老人家在离世之前并没有完全解决,可能也是老人家心底永远的牵挂?试想,给她们进入智慧的殿堂,登上施展才能的舞台,视野开阔,眼界提升,自主意识张扬,转身却要求她们回归厨房,洗手作羹汤,履行传宗接代,相夫教子的职责,这并非人人做得到。李医生在她的文章里也指出,妈妈树立了很高的标准——“贤能内助,秀卓兰雅”是父亲给予母亲的肯定,她无法想象自己是这样的妻子与母亲。她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不会为伴侣而改变,也不要求伴侣以她为中心。(见Why I choose the single life,海峡时报,5-4-2009)你觉得,她当女儿、医生和爱国的新加坡人(你认为diehard Singaporean是更贴切的用词,见A Hakka woman's Singapore Stories),这几个身份已经对得起家国社稷。然而,更头痛,更棘手的问题,是一个家的和谐已维持不住。老人家曾说过,如果岛国出了什么问题,他躺在棺材里也会跳起来。这样的说法,小时候母亲常用来告诫不遵从她教诲的你们。你最胆小,可想象力很丰富,从棺材里跃身而起的往生者一直在你的潜意识里飘移,跟着你一起成长。小时候惧怕,如今却感到哀痛。当你读到朦胧派诗人芒克的诗《死后也还会衰老》,脑际就映现老人家在庆典上最后的挥别,那不是作别西天云彩的潇洒,而是无奈的告别。“地里已长出死者的白发/这使我相信,人死后也还会衰老。人死后也还会有恶梦扑在身上/也还会惊醒,睁眼看到。又一个白天从蛋壳里出世/并且很快便开始忙于在地上啄食。也还会听见自己的脚步/听出自己的双脚,在欢笑在忧愁。也还会回忆,尽管头脑里空洞洞的/尽管那些心里的人们已经腐烂。” 死后,还会有感知吗?若有,那灵魂不是很沉重。家事即国事,国事要避而不谈吗?你的后脑勺像针扎似的刺痛,视线被诡辩的言辞混淆,孰是孰非,无从判断。别想了,越想,人心越是叵测,总不是好事。
现在谁会无缘无故去虎豹别墅?你带过孩子去虎豹别墅吗?没有人回答。大叔在前头,安娣们在后头,走啊,走的,轻快的往前走,不确定最后会走到哪里?无所谓,前路的处境是改变不了的事实。走到哪里,仍然是一座小岛,就是东西、南北,加上中央,再怎样大兴土木,填海、挖隧道、造地、搭桥,重建或翻新,完全翻天覆地,你们已在此根深蒂固,身土不二,至死不移,走不了了。所以,水来就让水淹,火来就化作灰烬,烟雾来就弥漫,地陷就沉沦,这仿佛是爱的辩证,然而诗魔已登岸而去。因为小的缘故,不得不以多变应万变,且你已渐渐明白,你们不是茱萸的孩子,乡愁不是你们的,感时忧国的道德情结彻底不合时宜。走到哪里,人都在茫茫的江湖上,风云变幻,惟有接受,才能安然自在。
你聚精会神地吃着蒜炒四季豆,每一口白饭包裹着酥脆的蒜香,爽口的豆荚纤维和着火候恰到的镬气,越咀嚼越有家常菜的亲切感。想玖玖小厨的头手一定是联邦人,这是主观的臆测,不过通过味蕾的关卡,十之八九准确。饭快吃完时,大叔又再问:“你们要走去虎豹别墅吗?”午后热气蒸腾,且饭饱人慵懒。那地方,有什么好走的?大家沉默。小时候,你懵懂无知,觉得“虎豹别墅”就是神魔鬼魅聚集的地方,如同在电视上看到的黑白古装神怪片一般,触及因果报应,活着杀人放火,作恶多端,背信弃义,离经叛道,死后牛头马面把你带去见阎罗王,判你下十八层地狱;上刀山、下油锅、割舌头、斩脚筋,受尽肉体煎熬,再轮回转世,当奴隶变畜生。反之,今生行善积德、忠孝仁义、遵守礼节、刻苦耐劳、忍辱负重,就是花草虫鱼,飞禽走兽也能修成正果,来生换作人形,享尽人间富贵荣华或升天作神仙,长生不老,快活逍遥。这类民俗伦理价值观念,跟学校教导的道德教育课的内容南辕北辙,被讥讽为迷信落伍是可想而知的。这地方,也不是孩童向往的欢乐园游乐场,没有海盗船、摩天轮、过山车或旋转木马,也没有可爱逗趣的卡通人物造型,不懂为什么要去那里?实在,那时候就是少有机会出游,最远就是舅舅带着到樟宜海边玩耍。还有拍照,就是隔一两年去相馆拍一张全家福,脸上表情都是不情不愿的,在户外摄影,真是人生大事啊。然而,很多孩提时候的大事,成年后就变得微不足道,甚至荒诞不经,像“大热天徒步去虎豹别墅”。不过,要了解,人老了偶尔会做一些无缘无故的事。就如每个大叔都有一种顽固,想做或不想做的事,都有他们的准则。要明白,没有达成意愿,提问会不断重复,安娣们向来决策利落,忍受不了这种唠唠叨叨。好吧,当做消化运动,走到就了却心愿,走不到,那就是命了。
踩着红砖路,缓缓走向竖立在前方的“虎豹别墅”牌坊,一头跃身石林的猛虎横跨头顶,两边牌柱上的楹联字体清晰,金漆闪烁:“万水汇归环海银涛收眼底,金樽共赏前山翠黛展蛾眉”。心悸一下,日正当中,热风拂面,树影摇曳,雕塑林立,民间故事与经典传奇历历在目。这地方,的确有它的气魄。30年代的仰光客家华侨在星洲能有这么殷实的生活,盖风格这么独异的别墅,是普通家庭出身的人难以想象的,更是之后数十年陆续来星洲谋生的客家华人羡慕与学习的榜样。小时候,不管肚子痛、头晕、蚊虫咬、撞伤扭到、淤血黑青、伤风感冒,凡是以涂抹药膏为治疗途径而不必看医生的,或开夜车打瞌睡需要提神醒脑,你家都用“虎标万金油”。所以,抽屉里,床头边,书包里,口袋中,钱包内,碗橱上,都放着大小不一的圆型玻璃或铁罐万金油。那一股药膏香,含着樟脑、薄荷油、玉树油、丁香油、蜡及石脂,清清凉凉,质感黏黏绵绵,药效以外,熟悉的味道已成一股记忆的气息。想起小时候家里为何订阅《星洲日报》,推想父亲心底对这份报纸的创办人虎豹兄弟有一分同是过埠客家人的情感,故在星洲生的儿子名字里有“洲”字,以铭记这片出生地。后来在华初的一段日子,你午后总爱躲进“虎豹楼”的一间小课室内小声朗读英文篇章,一遍又一遍,觉得这样就能把语言练好。空空的楼响着不远处群体活动的喧哗,青春的心怎能不受诱惑?终究成不了一统,漏船载酒,仍要翻覆。时至今日,你腰背酸痛,肩肌僵硬都在贴“虎标镇痛药布”,才惊觉“虎标”已如注册商标烙印在你星洲孕育的躯体上。
漫步虎豹别墅,浏览一处处的塑像群——“许仙会白娘子”“桃园三结义”“美猴王大闹天宫”“八仙过海”“姜子牙封神”……重拾不少遗忘的童趣。原来人生路,能这样回首。转身处,惊见一头白熊嗅着一个趴在地上装死的男孩的脸颊,另一个男孩藏身树枝头俯视着。这个讲友谊的故事,你在小学课本里读过,但记忆里是一头大黑熊。热带地区,怎么跑出一头“北极熊”?是油漆工上错颜色吗?想想,本地动物园里的“伊努卡”不就是赤道上的北极熊,这时代有什么不可能。可惜的是,没看到小时候既好奇又害怕的“十八层地狱”。后来发现,那部分塑像被围起来,规划成须付费的参观区。十块入门费不算什么,但那地方你迟早要去报到,不必先此付费。
此后,不确定会不会再去虎豹别墅,也不确定,这地方会不会永远在那里?不确定,几时,再回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