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开始努力学做更多菜肴,成功做出一些新口味。有时候做着菜会不自觉地哼唱,如同过去从厨房里传出你唱的歌谣。

一、你不知道的那些事

你知道吗?

你走的那个夜里寒风习习,窗户半掩也抵挡不住寒气逼人。那个夜里我辗转难眠,似寐似醒。躺在你几个小时前还躺着的床上,努力不去想你冰冷的身躯被送往何处,那夜又睡在何处。家里长辈说换新床单吧,但我完全不觉得应有什么忌讳。你前些时候还一直是我的至亲,难道这会儿就不再是了?

你知道吗?

你不在家里的开头几天,天气特别冷,冷飕飕的天气会是你我喜欢的。

异常的。

没有下雨,天气就那么凉爽,望出窗外,那叫风和日丽。本地中小学生作文里总以“风和日丽”作为开头,写一天外出,享受天伦。我却是终于在你海葬的那个早晨,与家人和牧师、教友乘坐汽油船;那种往来乌敏岛的渡轮的甲板上目睹一天名副其实的风和日丽、晴空万里。

我记得我特地选了件T恤,印有蓝天白云图案的那件我在北京邂逅的T恤。晴朗和煦的日子里与你暂别,我刚染了不久的金色短发在金色的阳光下一定非常耀眼。微笑着送别,没有泪水的葬礼才符合潇洒的你我。从此你不仅灵魂自由了,身躯也不再囚禁于病魇中,你就真真正正拥有自由自在的灵魂了……我的内心确实是平静的,但仍对你“依依不舍”,正如千篇一律的作文叙述的结尾那样。

你知道吗?

遵循你一向的作风,你的葬礼我们一切从简。停柩三天,不刊登讣告,没刻意通知亲友,连你的骨灰也仅用一方白布包裹着奇迹般沉入海底。尽管如此,三日里该来吊唁的人应该都到齐了,你会想再见一面的大概也都想来见你一面,来到了灵堂。友人在没有告知的情况下,通知身边的好些朋友,他们都是与你有缘遇的一些朋友;我昵称“干爹”的EK,每年你生日他都会负责载送我去取蛋糕的YR,还有多年不见的墨哥哥,真把我们家当他家的阿福等等。其中一位在你留医时为你祷告的主内姐妹还特别选择在夜深近11时才到访,只想再为你献上默哀。

你知道吗?

你躺着的棺木是我选的,它名曰“尊严”。我从不知道棺木也取名字,一旁听闻的弟弟说你一生讲求做人要有尊严,如今躺在“尊严”里,你应当会感到欣慰。我们在十字架前放着你爱喝的红茶与爱吃的肉包子,外加一份《联合早报》,一切就像你生前每日的开始一样。这份想念想必主持仪式的牧师是能体谅的,因此他们并没有异议。

你选择的葬礼仪式在亲友群中称得上是首开先河,大家都好奇地纷纷询问。其实你一直标新立异,思想比任何时下的年轻人还要创新。告别式那几天,我顶着一头新染的金发守灵,身着牛仔上衣、牛仔裤。家人老老实实地依照风俗,白上衣配黑长裤。对于我的“奇装异服”家人没半句微词,他们知道“叛逆”的我正在用我的方式来与你告别。我们心中都明白,你只是暂时与我们话别,有一天我们会在天堂相聚。在那之前,不需要遗照,不需要墓碑、骨灰坛。你存在我们心里,活在我们的每一天里;年年、月月、日日。

你知道吗?

你不在了以后,我的窗户总是紧闭的,最近才开了个缝。

我还是不很习惯那凉风习习,我还需要适应不想你的时刻。

哦,你知道吗?

你的葬礼当天正好是我的生日,那一整天心情都是浮浮沉沉的。夜里姐姐们说不能不为我庆祝生日,拉着妈妈和弟弟,我们一家人就到家附近的雪糕店吃了雪糕配松饼。此举大概会遭他人批判、揶揄吧?但我想你会高兴我们这么做,因为我们一直是那么“另类”而快乐的一家人。

二、你知道的那些事

我偶尔会想起你给我煮的那些拿手好菜,想起你唱的那些老歌。

我最近开始努力学做更多菜肴,成功做出一些新口味。有时候做着菜会不自觉地哼唱,如同过去从厨房里传出你唱的歌谣。你做菜总是爱吹口哨、唱歌,仿佛那是一件快乐的事情。现在我总算是有所体会,能给家人做出热腾腾的家常菜,的确是令人快乐的事情,尤其家人吃得满足时更是心满意足。

前几个星期,时隔四年多,我再次收拾你留下来的东西,整理后收藏了一些,剩下的则把心一狠,闭上眼就全丢了。过程中我似乎又重新认识一个与我相处大半辈子的人,不算陌生,却难免有些后知后觉的遗憾。我知道你爱旅游,不论是退休后在岛国四处“量马路”也好,偕同妈妈共游神州大地也好,那些旅游回来的照片和纪念品如今还有迹可循,散落在家中各角落。你最爱的一对字联:未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当年旅途中你让街头写字帖的特别写好了,带回家就一直挂在屋内显眼的一方。

还有那数不清的照片,在已有数码相机的年代里你仍坚持冲洗照片,并一一整整齐齐、认认真真地整理出好几本照相簿。我对照片从来不太在意,自己由小到大的照片都在两三回搬家时销毁掉了。我总觉得记忆犹新是真实存在的体现,就算有实物为证也未必会时时翻阅,那累积下来的照片就只不过是成堆的废物。今天我仍抱持同样的想法,但见到茶几上你“砌”成的“照片墙”上,你和妈妈旅游的足迹,心里还是暖暖的。与此同时,一张多年前我只身到上海旅行寄回来的外滩明信片竟出现在一片稍已泛黄的相片中。到底你当时是以怎样的心情,在众多的照片中,挑出这一张并不夺目的明信片?因为那一次是我第一次在父亲节当天,从海外给你打长途电话?

是啊……我记得这一生就只有两次那么刚巧在海外适逢父亲节给你电话中的祝福。一次在上海,另一次在香港,那也是你最后一次庆祝父亲节。当时我坐在电车上,如没记错,那是开往跑马地的电车路线,我当时想前往“成和道”,在路上给你捎了通电话。你的声音羸弱,仅回答一句“谢谢”,我们就挂电话。

你知道吗?

每每重返香港我都会坐上电车,看到那些巍颤颤的身躯上下电车总让我想起你最后的身影。倘若是生病前的你,即使人到古稀还是健步如飞,连我都甘拜下风。我想你会钟意电车之旅,在摇摇晃晃的车程中看景物缓慢变更,像旧胶片一样,一页页翻开。我常常想,今日和你同游,不管是上海或香港,你是否还是会摆好“甫士”,让自己融入景物?

我有时候不禁会想,我的遗憾会不会也是你的遗憾?没能一起旅行,真的一次也没有!其他家人都曾与你同游,偏偏唯有我独自缺席。所以你应该可以明白,在旅途中我总很努力地行走,很认真地对周遭事物产生好奇,多看些东西,多品尝美食,因为那正是你旅游的原则。我想这样一来,我们就还是一起出去走走了。

我是这么想的。

三、你会想知道的那些事

你知道吗?

从你房间窗口望出去可见到的那几座组屋已经建好,从去年开始已有住户陆续搬进去了。如今那里早也形成一个独立的小社区,我路过的时候会特别站在其对面的行人道上端详每个有人烟痕迹的窗户,像当初你每天都站在窗口看着地基慢慢打好。我知道你当时心里怎么想,你希望来得及亲眼目睹建筑物的落成……只可惜始终不能如你所愿。

其实不单是那两座组屋,四五年的光景里增添了不少新店铺,我们的小区俨然换上新装,怕是你重游故里也多少会有些不适吧?这其中就迎来两家雪糕松饼店,其中一家不到半年就结业;莫名其妙地冒出来,又莫名其妙地消失,如今我自己也不确定其原址在哪儿。昙花一现的还有一家售卖来自东南亚和东北亚各国零食的特色小店,我还曾在那里买了出国常见的零嘴。岂料不消几个月的时间,它也悄然结束营业。

我们的组屋对面两边路口分别多了一两家便利店,邻里式的超市,给予居民不少方便。或许小区里陆续多了多座新组屋,人口相继增加,相关需求的店面也如春笋般出现。你会感兴趣的也许是投币式的洗衣店,还有隔一条街街口的花店吧。以前包办多项家务事,就是不管衣物清洗这一项工作的你,应该会很好奇并乐意将床单、被单等繁重衣物送往洗衣店,然后悠闲地一面看报,一面等待洗衣工作的结束。想象着这一幕就觉得像是电影画面,而且还是我常看的港片、港剧。

芸芸店面中,街口的花店想必会是你的最爱。

我们搬进组屋前,在住了多年的排屋院子前养花。你喜爱的花有紫罗兰、镜面草、各兰花(胡姬花)品种,屋内还种了一盆中型铁树。铁树一次也没开花,其他花花草草的健康情况我也从来都是不闻不问的。我从前对这一切,甚至很多人事物都不太有兴趣,纵使日日夜夜都穿梭于其中。你走了之后,我倒是像初生孩子一样张开了双眼,不只是爱游览岛国各区的街道,也比较注意小区里的变化。

其实经历变化的又何止是小区?我们的社会也在不断变更,我们周遭的人事物或多或少也有些不同吧?今日我到附近一带散步,赫然发现那偌大的旧游泳中心不知何时已被夷为平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长满约半米高的杂草绿地。若非游泳中心原来门前那两排色彩斑斓的栏杆仍在,我断然无法认出它来。

所幸陌生中也还保留熟悉的面貌。如你曾去接受针灸、推拿的中医馆还屹立不倒。日前虽翻新,添了新的玻璃门窗,但中医师的金字招牌仍清楚地烫印在玻璃门窗上。那家代代相传,引以为傲的糕饼屋依旧贩卖号称具“古早味”的娘惹手工糕点,只是毗邻售卖由农场新鲜运到的鸡蛋的那家店早已易主,如今店面一分为二,一是榴梿专卖店,一是台式泡泡茶店。再过去一些就是正处于转型中的咖啡座。

你必光顾的马来人经营的理发店还在,生意一直红红火火,尤其过春节和圣诞节前一两周,总可以看到男士们坐在门口摆放着的长椅上候着。早前还提供送货上门服务的“傅家”杂货店早已经不送货了,店门前的饼干箱也越来越少,选择有限。我想选择多寡首先还视乎上门来选择的顾客吧,毕竟现代中西式创新、复古、仿古的选择足以让人眼花缭乱,谁还会对朴实无华的饼干感兴趣?人多是喜新厌旧的,不是吗?

街道换画,人来人往。同一座组屋住户更新是常态,我们家对面邻居也搬迁,新邻居由新婚到如今孩子都上“豆豆班”了。时间在静谧中流泻,过往正在一点一滴地慢慢消失中。某一天我在邻里社区中心外听到一曲老歌,那是周璇的金曲。随着歌声我来到一个老先生的面前,自然地和他聊起来。他说他闲来无事,学会用手机上网下载歌曲,想通过播放老歌来结识“知音”,手边小推车前有个“随意打赏”的小盒子让他顺便赚点零花钱。我放下十元钞票,老先生问我想“点”哪首歌。我想起那一首歌,我想你会想和我一起聆听……

许我向你看 向你看 多看一眼

我苦守着一个共同的信念 今天才回到我的面前

许我向你看 向你看 多看一眼

我度过了多少寂寞的春天 今天才伴在我的身边

你的面貌 还像当年 我的苦痛已积满心田

你不让我吐露一言 只能对你多看一眼

许我向你看 向你看 多看一眼

我度过了多少寂寞的春天 今天才伴在我的身边

(注:歌曲为周璇演唱的《许我向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