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5月《名可名》出版后,罗列倾心作者的名单,然后寄到台湾的出版社请为代转。

台大毕业后返新加坡,竟然断断续续收到来信,有不命名自行购书的读者,也有收到出版社转送赠书的作者:王鼎钧、雷骧、蒋勋、西西、熊秉明……木心!

上篇:能做的事就只是长途跋涉的归真返璞

若果文青真的是炼成的,着一“炼”字,必得经历烈焰炙烧,钢铁化为熔岩后倒入模子,方能浴火重生,脱胎成新的样貌。但是,纵使有赴汤蹈火的意志,该用哪个模子呢?

和木心的邂逅,是一场电光火石的冲击──原来世间有如此别具一格、睿智与情思兼具的模子啊,于是心悦诚服地熔化,欲火焚身般让原先粗鄙笨拙的自己一点一滴地消融,融入心中揣摩的那个叫做“木心”的模型,但求他日能凝结成稍微相似的形状,蜕变成新的自己。

苏格拉底所谓的“认识自己”,委实知易行难。年少懵懂的文青,连自己长什么样子都看不清晰,连自己可能长成什么样子都还摸不着头脑;市面上模子众多,就是没觑见心仪的楷模,直至遇上木心,才恍然大悟“自己”可以长成这样。“知”只是个起步,接下来怎么“行”,靠的即是修行:日夜操练,拆解原我;提炼精华,重塑新我。过程煎熬艰辛,且成果无人能保。

1980年代中旬刚到台湾念书时,精神状态还延续着新加坡那个原我,然后新环境的刺激慢慢渗入,寻寻觅觅新我的路上总会迷路甚或误入歧途,惶惶然不知所措。从前心醉的张晓风、王鼎钧不管用了,如今浅尝的吴鲁芹、简媜亦不合适,怎么办呢,怎么办呢,日日心焦如焚。大一那年尚能规规矩矩地写模范作文般的《清风》,稍具实验风格的《异乡人手记》,大二便再也写不出文章了,或者说,没有一篇文章写出来是满意的。怎么办呢,怎么办呢,夜夜暗自着急。

记忆如果无误,应该是高我一届的学长蔡深江,他说,读木心、杨牧看看吧。英谚有云,接下来的都是历史了。

彼时的记载最能把握原初的悸动,写于大学毕业的翌年:

木心曾说:“凡是令我倾心的书,都分辨不清是我在理解它呢还是它在理解我。”你知道的,我一直惊讶何以先我知木心者能够守口如瓶而不欣喜若狂,我则老是一厢情愿地认定自己已被此人参透,透体通明。有时这样想想也就很满足了。

──《与台北友人书》(1990)

所谓模子,在文字创作上,毋宁是展示一种叙述的可能,包含语气、节奏、音韵、思路,共构成独特的文体;如书法之颜筋柳骨,以临摹始,再发展出自己的笔法。木心的头两本书由洪范书局出版,并亲手设计封面:《散文一集》(1986)书名简单直白,具民国风;《琼美卡随想录》(1986)亦如是,标记了书写之处,却不用“斋”“堂”等雅号。1988年圆神出版社一口气推出三本,散文集《即兴判断》、小说集《温莎墓园》、诗集《西班牙三棵树》,并以木心头像照片为封面。这些模子我日夜摩挲,度量其形状,触摸其纹理,眉批一己之心得,分享阅读之喜悦。大学后期那两年,与知心友人说话、写信,三句不离木心,仿佛木心上身,藉由我的躯体吐纳,果真“不学木,无以言”,终为同学封作“木心癖”,笑纳之,且引以为豪。

大三开学后不久的某一天,不知如何心血来潮写就一篇短文《风柜》,从文学转向电影的画面已然可辨;之后一篇《德红切》,清楚篆刻那年修读声韵学的印记。这些短文打开了名为“名可名”的系列创作,唯木心尚未粉墨登场,直至同一学年末的《木心俳句发微》才见证浸淫木心和中文系日久的功效──所谓发微,乃三年来句读古籍的训练,对原文的注疏阐发,不断衍生解读、扩张意义;如大二教授“论孟导读”的老师,一句“性,犹杞柳也”可以讲足数周而不辍,而我不过以三则木心俳句为触媒,将其幽微之处稍事发挥而已。但木心这个模子的启迪不只限于文体,更是一种面对生命生活的状态。大四那年修读最低限度的九个学分,加上必修的体育课,一星期11小时,也没全上,深深体会木心所说的“生命是时时刻刻不知如何是好”。彼时新加坡报章副刊《文艺城》编辑“年轻族群”系列,全版除了发表作品还得写一篇自述;《因为不能空闲所以只好忙碌》文中引用木心俳句“总是那些与我无关的事迫使我竭力思考”,继而自我安慰:“幸好是这样,至少还有这样。”

当年毅然决然负笈台大中文系,即是为了延续文青生涯;四年的大学生活,确实是始于文字,亦终于文字。生活围绕文字的修炼,生命以脱胎换骨为目的;原我渐渐褪去,新我蠢蠢欲动,过程既痛苦又兴奋。

毕业前决定在台北留下一点自己文字的痕迹,自费出版文集《名可名》;浅灰色美术纸的封面简单得只有书名和笔名,扉页引用熊秉明的诗句“太黯淡了/太土气了/原谅吧/献给你/原样的璞”。这个文青炼狱,行行止止,匍匍匐匐,终究还是得洗尽铅华,去芜存菁,回归最初的样貌,虽然那个所谓最初已然经历无数番的琢磨淬炼。至于那个叫做“木心”的模型,其情思和睿智,前者可以“如欲相见/我在各种悲喜交集处”的委婉深邃概括,后者呼应熊秉明诗句,“能做的事就只是长途跋涉的归真返璞”。木心,浙江乌镇人,1927年生,原名孙璞。

中篇:如欲相见 我在各种悲喜交集处

1989年5月《名可名》出版后,我端坐台北永和租赁房子的书架前,罗列倾心作者的名单,然后把拙作一本一本地塞入信封,只在书上签名,并无附函给作者,寄到台湾的出版社请为代转。当时诚品刚在敦化南路开了第一家书店,专攻高雅精致的美术与设计类书籍,竟也愿意代售。

读者和作者的关系首先建基于文字,单纯,美好。隔着文字的中介,读者发挥单方面的想象,如暗恋,受惠的、受伤的,只是自己,对方永远不知情。各种悲喜交集,相见处皆在文字;倘若人真见着了人,或许反而无话可说,尴尬了,幻灭了,想象尽失,两败俱伤。

打破这个关系的契约需要勇气,或是愚騃,双方的。台北版《名可名》的作者简介附上新加坡的住址,俨如向汪洋大海抛出一枚瓶中信,企盼远方知音遥遥无期的回音。台大毕业后返新加坡,竟然断断续续收到来信,有不命名自行购书的读者,也有收到出版社转送赠书的作者:王鼎钧、雷骧、蒋勋、西西、熊秉明……木心!

木心1989年9月28日的来信很简短,发自纽约琼美卡:

宋玮先生:

尊作《名可名》收到,谨表谢忱。能否参谈,当于 先生复函后定夺。

我当时在服兵役,10月8日的复函共六页,用日式的信纸直写,写完后影印存本再寄出。我把信当文章写,“木心先生大鉴”后有正题《关于莫罕默德的一则故事》,第一节副题引木心文句“我渴望得到平常的大有深意的友谊”,正文开门见山如下:

隔着一个太平洋,我对您恐怕真的是个“文学不明飞行物”。您的书,台北版的五本我全有,外加《联合文学》创刊号的专辑,都眼熟能详了,自认对您颇有认识,至少程度上在同好之中足以称得上个“癖”字。而一本薄薄《名可名》,地图上几乎不存在的一小点新加坡,先天上您的确是吃了不少亏。您的来信措词客气,似乎不似木心,至少不是我所认识的木心;木心幽默兼带俏皮,不会板起脸孔说话。当然,因为“无知”,我们对彼此都是“奥妙,神秘”;但若要说“战战兢兢”,恐怕我会千倍于您。在我的观念中,您是长辈、前辈,且倍受我敬仰,无论您有什么话要“参谈”,晚辈绝对恭听,而且欣然,受宠若惊。……如果这样的开场白合您心意,就像比赛前先制定好游戏规则一样,现在咱们可以大大方方地除下臃肿累赘的外衣上场拼搏,舒舒服服地素面相见吧。

第二节小题“除了姓名,还什么都不知道”取自木心写席德进的《此岸的克里斯朵夫》,是我的生平简介;第三节的标题为上文引述的“凡是令我倾心的书,都分辨不清是我在理解它呢还是它在理解我”,是我对“木心”此惊为天人的模子的告白。以上第一节正文省略的部分,是我误读了木心来信中“定夺”一词之意。木心书于10月20日的回函开宗明义曰:

玮弟:上次的信,是个试题,看你怎样回答。苏轼欲寄著作给欧阳修,会不先奉函吗,至少同时要附信,否则欧阳修当然以为苏轼无礼。汉文化气数早尽,现代人已不知礼了,故而我只好忍心强迫你补此一礼。

这个开头读得我触目惊心,原来自己原先冒犯了还懵然不知,失礼之后再失礼。幸而木心宽宏大量,“定夺”的结果还是愿意“参谈”,而且话锋一转,语气柔情万千:

今日风雨交加,我独自晚归,你在房门口等着我似的,那信封就有迎人的喜色,我洗手、更衣,倚卧床上阅了这六页──怎么说呢,年轻的朋友,你知道,《名可名》一启读,我就惊悦不止,及至《德红切》,我心目中腾出位置来让你占有。全卷读竟,暗暗鼓掌喝采,并致电几位文友,传报新星出现……

木心这封来信还附上一张照片,背景层层山岩的表面覆盖了白雪,他身着黑大衣戴黑礼帽持长柄黑伞,一条褐底红格子围巾格外显眼;这张照片后来在出版物中见过,想必他相当满意。信末他问我能不能寄照片给他,最后扣紧我的本名、笔名以及他的笔名,说:“‘林’,双木也。‘宋’,木上加宝盖也。总之前缘非浅耳”,署名“你的 木哥”。

后来呢?没有后来了。我回了信,简短多了,也不知为何那次并未存底;没有像样的照片,寄出的那张确是不像话。应对不够用心,看来还是冒犯了,前缘虚掷,从此杳无音讯。

木心有云,“友谊的深度,是双方本身所具的深度。浅薄者的友谊是无深度可言的。”──但一头深一头浅显然也是行不通的。当年20出头的毛头小子,仅仅受过台湾四年中文系的薰陶,又不是用功那一型,且涉世未深,拿什么来和年过六旬、历劫文革、饱经沧桑,又博学多闻的智者对应?木心1982年移居纽约,结识一班同样从中国出来的年轻艺术家,其中的陈丹青近日出版《张岪与木心》(张岪乃木心为陈所取的笔名),书中提到2011年木心逝世后的追思会那天,刚好有一位台湾女士随旅行团来到乌镇,欲造访木心:

50年代中她在对岸读木心,时年16岁,此后与先生通过书信;20多年来,自认水准远不及,不敢趋前见木心,其间留学德国,远嫁意大利,近时听说先生还乡了,决定寻来乌镇。

──陈丹青《张岪与木心》(2019)

这位名叫林慧宜的女士千里迢迢到乌镇想见木心,赶上的竟是木心的追思会,甚至赶不上,因为追思会下午三点举行,旅行团两点钟离开乌镇。后来纽约有一场木心座谈会,竟让林女士撞见陈丹青,据陈的记述,“她认出我,登时大哭,从包里取出木心给她的一遝信。我原以为她是年少浪漫的女书生,谈下来,结果她去欧洲修的是康德与尼采,日后教的是美学,只为眼界学问长进了,能来见木心。”

哎呀呀……,我不禁长叹,为林女士,也为自己。后来我也到欧洲留学,研究电影美学,若待自己眼界学问有所长进再和木心接触,悲喜交集会否更深更远?台北版《名可名》请同学黄慧芬写跋,她从我们频密鱼雁往返的经验,推论出在孟子“颂其文,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的提问中,我是答“可”的一类,确乎如此。木心尝引福楼拜的话“呈现艺术,隐退艺术家”,但根据陈丹青的说法,木心是在乎读者的:“多年来,若是传过一两句读者的赞美──虽然很少,虽然很迟──他会长久记得,倘若话说得好看,他能复述如背诵,每次不会说错”。若真如此,我的那封打破读者与作者关系契约的瓶中信,“交浅言深”的“一倾积愫”,或许曾给他一点慰藉。

木心2006年在陈丹青等人的安排下回乌镇养老,时年79岁;2011年底病危时,有位守护病榻的年轻人刘正伟,来自青岛,“当初只为见木心,辞了工作,远来乌镇找份工,18个月间每周骑了车绕着他的宅子转,不敢去敲门”。──门我敲过,曾打开一道缝,此生无憾矣。

下篇:都去做驴,那么马呢?

1980年代木心在台北出版五本书,90年代又有一些──雄狮美术的《素履之往》(1993),元尊文化一套数本(包括《会吾中》《巴珑》《我纷纷的情欲》,皆1998)──封面均用美术卡纸,仅在左上角或右上角直排书名,作者名只见书脊;我2017年出版的《慢动作》大致模仿此设计。跨入新世纪,台湾印刻文学推出十几本木心新作旧作加访谈录,但各书篇章与新世纪前的不尽相同,中国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的那套亦是。90年代我身处新加坡的“八年抗战”时期,文字创作仍然不脱木心魅影,但也参照其他模子,如撰写“无座标岛屿纪事”系列短文时,罗智成的《梦的塔湖书简》(1987)从不离手。彼时也给《联合早报》副刊推荐作家作品,包括雷骧、蒋勋、小鱼、熊秉明、林则良、罗智成,当然少不了木心。时隔25年,我仍然维持当年对木心作品的轻轻判断:

阅读木心的最痛快之处正是在于他的见人所未见,发人所未发;不落言诠的情意被他说中了,纷乱杂陈的观念被他一语点破了,其精确,其庄谐,其尖酸偶尔刻薄,令人边读边击节赞叹,而终掩卷太息。

──“1994”(1997)

那篇短评题为《博学多闻·风雅睿智》,副题“像木心这样的一个文艺复兴人”,文首引用木心简译吴尔芙夫人的隽语“都去做驴,那么马呢?”,然后提及朋友说的“木心是个十分欺负读者的作家”。所谓“欺负”,当时我的解释是木心“为文之内容所涉极广,引经据典涵盖古今中外,而且不加签注,不事解析”;但这样的一个文艺复兴人,却谦称“我所有的都是常识而已”,足见读者与作者知识水平的落差。大多数人甘于做驴,极少人自许为马,也难怪读者对这位仰之弥高的作者望之却步。用木心自己的话说,“我是小规模地博大精深”。洪范版《琼美卡随想录》最后一篇文章〈卒岁〉的末段,既可视为木心的自况,也能说明阅读木心的魔障:

当一个人历尽恩仇爱怨之后,重新守身如玉,反过来宁为玉全毋为瓦碎,而且通悟修辞学,即用适当的少量的字,去调理烟尘陡乱的大量人间事--古时候的男人是这样遣度自己的晚年的,他们虽说我躬不悦,遑恤我后,却又知优哉游哉聊以卒岁,总之他们是很善于写作的,一个字一个字地救出自己。救出之后,才平平死去。还有墓志铭,不用一个爱字不用一个恨字,照样阐明了毕生经历,他们真是十分善于写作的。

——木心《琼美卡随想录》(1986)

“宁为玉全毋为瓦碎”展现木心逆向思考的本色,翻转成语“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瓦当然碎不足惜,但玉却是拼了命也要保安的,何必玉石俱焚。“我躬不悦(一作“阅”),遑恤我后”,引自《诗经》邶风·谷风,我大学课上念过,要翻查注解不难;“优哉游哉,聊以卒岁”语出《左传》襄公二十一年,我虽没修读《左传》,但也不构成阅读的障碍。与其说欺负读者,不如说作者自虐自娱──木心岂止引用《诗经》,他更重新演绎诗三百,集为《会吾中》(又名《诗经演》),果真“通悟修辞学”。如今进入网络时代,读者更没有懒惰的借口,但木心与读者的距离犹似鸿沟,连戮力在中国推荐木心作品的陈丹青都火了,回答《新周刊》的问题颇有木心之风:

新:木心太难界定,我们曾想过一个说法:木心,一个人的中国。或一 个人的中国腔。

陈:为什么要“界定”木心?你怎么界定?你界定了,就了解木心,就把他摆平了么?

“一个人的中国”,这就是我们时代的语言:大字报。

新:我们的语境发生了问题?

陈:密密麻麻的问题。如果觉得木心有问题,那是我们自己的问题。不过,照木心的说法,“问题大到了好像没有问题”。

──陈丹青《张岪与木心》(2019)

“木心”如果构成“问题”,正是因为这个作者太“善于写作”,而读者太不擅长阅读。木心很少提及他离开中国以前的日子,如今因为陈丹青的记载而略知一二:1956年29岁首度遭遇牢狱之灾,“囚禁半年间,母亲心焦而死,不满60岁”;1967年40岁,大姐在文革被批斗至死。如此回头读《卒岁》,所谓“一个字一个字地救出自己”,指的实则是木心的“狱中笔记”,密密麻麻的小字,纸张有些保存了下来,正面背面写满的文字却无从辨认,目前展示于乌镇的木心美术馆。“呈现艺术,隐退艺术家”,木心不说破,但《卒岁》一文确有自况之痕。“古时候的男人是这样遣度自己的晚年的”,木心写作此文时始料未及的,是他竟然回归故里安享晚年,以前说过的“自我流放者视归如死”也因时局和处境的翻转而翻转;返乡后在中国掀起木心热,读者群尤其年轻,对木心是理解或误解则另当别论。

1997年我远赴英国念研究所,毕业后留在当地教书,并致力用英文写学术论文;虽然间歇维持中文创作,却已无暇顾及作家和出版动态,对木心晚年事迹只是略有听闻。2012年初收到木心的死讯,只觉恍如隔世,不知如何哀悼,从何哀悼;同年春天打开《慢动作》专栏,木心文字又不请自来,也算是迟到的致敬吧。2014年到香港任教,中国来的文青学子,个个熟悉一首我闻所未闻的《从前慢》;连台湾电信公司的广告,都请金城武扮演书生绅士,滂沱大雨天于日式居所挥毫写下这三个字。也看到陈丹青根据木心在纽约讲世界文学史的笔记出版的《文学回忆录》,后来又有《木心谈木心》,我始终若即若离,仿佛不愿面对木心已然逝世的事实,不想再去触碰关于木心的记忆。木心最终写了墓志铭吗,真的不用一个爱字不用一个恨字吗。

(上,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