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施加予她的黑暗是绝对的孤单,出于热情的天性与充沛扩张的艺术涵养,她不但击破盲黑的禁锢,将自己日夜无边难忍的炼狱成就的新力量分送出去,她承受, 她发挥,她重生并且发出鼓励的强力呼声。

在热带的新加坡,暮色竟生出些许凄清,黯淡的树影添了萧索。她持白杖慢步而行,衣襟飘曳,裤管松宽,人是消瘦了。

清风拂面,边走边聊;她用空着的一只手很自然的搭住我的下半段右臂,几乎是并肩朝向她建议的晚餐地点走去。言笑行走样样一如往昔,丝毫没有意识到这将成为我们的最后晚餐,事实上我已得知她快将入院开始终极阶段护理。

仅仅两人的简单西餐,没有衣香鬓影饮胜哗笑,有时推推手肘问一声:要不要吃这个?试试看,拿一点;总是分着吃一盘炒粿条或杂七杂八的印度罗惹那样,像中学生般吃个痛快尽兴。尽管我个人习惯进食尤其西餐是各吃一份,对她我就无法坚持饭桌上的诸侯割据。

墙上有好多老店本身的旧图照,近百年新加坡街景,东主青春得意时,猫王极具诱惑的嘴唇等等——时间融融无声地流进尾声去。道是莫愁前路无知己,毕竟天下无不散的宴席。

她说喜欢店里旧时代的气氛。在那周遭的图、物,走动的人当中她有一股静静融入的和详,以及——像是满足喜悦。也许是人生的某些回忆,曾经欢笑无忧的平安,在过去从前。

生命施加予她的黑暗是绝对的孤单,出于热情的天性与充沛扩张的艺术涵养,她不但击破盲黑的禁锢,将自己日夜无边难忍(于我那绝对是不可忍受的)的炼狱成就的新力量分送出去,她承受,她发挥,她重生并且发出鼓励的强力呼声。转向雕塑,她用另一感官由心到手,塑造一个新的公众形象。

她幽默爱笑,自嘲命里“有所亏损”而置之一大笑的,不刻意地“我行我素”,偶尔也犀利尖酸讽讽刺刺,畅一时之快;而只有在得到深度信任的人面前身边,她才敞开胸怀,倾尽积存内心的失望与愤慨,现实/现实/现实,名利人心,表象虚荣,令她深深体会身边的友人和群众,“谁是谁”。难以想象的无边苦难,她终于接受了,而并不低头,反在接受中奋斗努力,那是一种要重见天日的努力;纵然就现实论,她始终没有重见。

这是哲学还是意志,无须论述,只是我欣赏那样超出寻常的心力,我的心底里长出极大的敬佩。

虽然积累了多次陪她走路逛街的经验,街灯亮起我还是担心穿过停车场不好走。于是问她:上楼吧?天暗了。这30年的黑幕中天暗与否对于她无甚分别的,我心里也知道;上楼了屋里单身只影的,路上树下凉风中她多么乐意再稍息片刻。在不凉不热的风里,她显然沉醉于大自然的轻抚,脸上露出无限舒适沉醉;直到今天,我还感激赞美那个黄昏送来那样沉静温柔的风。

她说,那里有小孩面对面的秋千,我们坐下。可是那位子有个女人在玩手机。我答,有人坐了。她不放弃:那边还有椅子吗?我正想着天色是真的全暗下来了,有两个外劳歪靠在地上,那头倒有双人位的横条子座位。

我们过去。坐下了,她把包包放在腿上,伸手一心一意地摸索。我问:你找什么?

她认真地煞有介事的答:吹口琴给你听。摸出一把“其貌不扬”的小口琴来,她说:人家送我的,才两块钱。不会吹得太好。

我默然而坐,用心听她“吹口琴给你听”。她吹了一首童谣,就是我童年也学唱过的“一根紫竹直苗苗,送给宝宝做管箫,箫儿对正口,口儿对正箫”那样一首儿歌,我几乎是“几千年”没听过了。接着她吹《友谊万岁》,却不顺畅;她就改吹朝鲜儿歌《小白船》,一溜儿吹到底。《小白船》是我喜欢的童年歌谣,想象力游浮联翩。

日暮凉风里,她专心的吹口琴给一个朋友听。

风起时分,她的身影缓缓轻移。陪她上楼,或送她回家;那是我们最后的晚餐,最后的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