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给了我们薪水,甚至勉为其难投射的责任感,但从来不应该是满足感;那是向庞大生命索取的,在卑微中对照想象空间的伟大,极其不经意地流淌。

一度经常鄙视自己沦陷在社交媒体与网络信息中,虚假地喂食着文字,错觉成精神上的温饱就这么方便而充实。迫不及待想要发出随手涂写的意念,是一种病了不自觉的病。

台湾诗人凌性杰形容那是“灵魂的奶嘴”,毫不节制地使用着手机与平板,令人心猿意马。日久,纸本阅读很难。

让孤独啃噬

刷着手机而渐渐没有了罪恶感,是孤独者的暴饮暴食。在人群中可以索然独居,现代人仰赖电子机具病入膏肓,竟也沾沾自喜。将脱口而出的想法随意散布,或囫囵吞枣的图像,或似是而非的论调,接收转发瞬间发生,几近蝇营狗苟。自此,正常人被排挤成不正常的不自信之中。

落荒而逃的人必须用大量阅读,实实在在翻阅着纸本才能化解梦境里的无依无靠,才能自我解脱。文字朋友那样一直都在,就算断电了也要凿壁偷光,这就是电子阅读不能之处。

天未亮,抹黑涂面包,我的早晨孤独得心安理得。有一年在伦敦,时差让我半夜起身,想着的直接是午餐。失眠读书,那样的场景冷静拍一张黑白照,一个时代有了注解。睡不着刷手机,剧情苍白你无力。

微醺一般美好

燕子的叫声仿佛读过诗,人说话无趣时应该吃太饱,有没有读书,走近气息可知。面对识字而不读书的人,该有的优越感要有。

我们用创作止痛,以阅读疗伤。太小的无知无法计较,用文字弥补伤痛,远近散置的哀伤乱了方位,我们浑然不知,如同微醺的美好。

喝同一瓶酒,酝酿相同的此去经年。喝醉分两种,一种怪罪酒精,或者酒力,另一种怪罪感情,兄弟也好,情伤也罢,都只是借杯。

借时间不在现场的有力证据掩护不阅读的事实,我们都是惯犯,其余以家庭、工作,或者更神圣的事证推搪都是帮凶。时间永远是亲密的借口,事不关己却被推了出来,我们转身毫无愧疚,时间愣在那里,真相不留情面。

虚拟着天荒地老

面簿的可怕不在于袒露太多,而是全然陌生的朋友这件事。除非是非如此不可的政治人物,或者身不由己的艺人,或者红与不红的网红,还有浑然不知为什么也这么做了起来的很多人,否则我们不必让陌生人窥视自己的私领域。偏偏社媒信众投其所好,任面簿违反了人性中捍卫私密,又出卖私密的矛盾性情。

面簿贪婪地推荐内容,如同走在街上有算命老者说,你会如何如何。不对,是任何迎面而来的人,突兀却顺理成章与你攀谈对话,向你推荐下一个你可以去的地方,暗喻着你喜欢的事物,建议你该跟谁交个朋友。有些人夸张以死捍守隐私,其实也不过是一种姿态,大门洞开复又不安地巡弋自私的庄园。所以年轻人最终跟面簿保有距离,选择自认为有更大主控权的媒介,继续着虚拟社交的天荒地老。

有人误将翻阅面簿当成阅读,抱歉那叫串门子,除非你住的地区都是精彩的人物,而他们也都喜欢串门子。阅读可以片段零碎,但自己掌握支离破碎的节奏与美;把玩手机的零散毫无结构可言,纯粹是时间的交易,换取廉价温暖。

结果满地是梦

年轻勇莽,蠢蠢好斗是血气承载出来的刚盛;阅读亦然,让岁月积淀出平静。当年读一些令人有罪恶快感的文字,满足了思想上的激进期待,那是年轻必然;老去始终归旧。

骑摩托车那些年,总会绞尽脑汁催油门,表露年少气盛却无以托付的愤怒。多数时候是不想辩解的是非,偶尔莫名哀伤,也会无的放矢。沉着不够,情绪飙扬,阅读不足以压抑,与年岁无关。

离开台北,我在朝思暮想的梦里反复复制失落场景,渐渐离我远去的熟悉生活印记,是我回不去的坐标。也只有那些雾气迷蒙的清晨,阳光还没有显露时,记忆尚存。

书法要归真反璞,隐藏苍劲,必须最后浑然天成。文字上,同样是境界到了,就不着痕迹。记忆在真实与想象之间筛落,不疾不徐。诗比历史更真实,这就对了。

昨天的梦境相同,转折也落在悲凉处,唯有神情有别,差异极细小,刻意不让我看得出来。我如常任你离去,在不同的天气。梦里文字日常,有我熟悉的纯真。

在夏日蝉鸣中读书,常想起一棵悠闲的树。结果满地熟落的痕迹,雨后依旧清晰。道别时树与鸟呆立不发一语,假设错都是我。

夏天累了就结束

工作给了我们薪水,甚至勉为其难投射的责任感,但从来不应该是满足感;那是向庞大生命索取的,在卑微中对照想象空间的伟大,极其不经意地流淌。

手机让我心神不安,没有手机让我心神不安。两种心神不安之间,只有我分辨得出,谁在叹息。

没有手机的年代,一切要当面讲清楚,模糊没有余地。约定了这事,约定了就是,约定了,有磨灭不去的背影,停格的不舍,沉默的力量。

那年我在永和住所的天台看书,暑日将尽。几乎每天上天台,拉一张椅子,偎在阴凉处,抬头看见中兴医院一隅,意念一丝不挂,直到太阳下山一切才停歇。那时读罗马史诗的故事,不记得内容,记得从远远看到自己的身影,灰墙上有一扇微开的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