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难得有晴天
难得天晴,邻里不约而同都想把衣服枕头抱枕和被单,都晾成万里香飘,一览无遗。
一阵狂风,把桌上书页吹得晕头转向,一尾衣鱼,竟被吹到窗外走廊边上的小沟渠里。
我不是收藏家,整理书架时,惊喜地发觉还有那么几本旧书,很乐意继续陪我安静居家。
隔壁那只胆小如鼠的小狗,终于被女佣牵出门,兴奋地瞅着停车场草坪边上的那只小蜗牛。
顶着烈日当空,小小年纪就背负一个沉重的家,努力地向前爬,而一辆万事达正在慢慢后退。
终究听到那一声惊心动魄的“咔——嚓——”,生命啊,脆弱如斯,何况还有狡诈多变的新病毒株!
二、含羞本其性
本来就没有什么雄心壮志,解封之后,还能开朵小小的黄花,也就更不躁动、不折腾。
害羞的本性,也只有突然长高的野草,最清楚,最谅解,那可不是一种自圆其说的迷思。
那些若即若离的跑步声,也许还在喘着气淌着汗,想象再继续跑下去,就能抵达海角天涯。
说不准,转个弯,所有日常的不满和牢骚,都已流进大家遗忘的下水道,从此永远暗无天日。
哦,有人细心来查看,当然最好;今晚又有五人聚餐会,去或不去,终究不是道是非对错题。
你看那行道树,早就不多问,树上的知了也不奢望弯下身,就肯定能听到你草原上嘹亮的歌声。
若还能赞美弯弯小河,委曲求全,还能如此澄澈清心,感觉今年的夏天,应该会更好,你信吗?
三、最后一条命
不管是烈日当空,抑或是乌云满天,气象预告总会说今天午前和午后,全岛各地都会有雷阵雨。走过行人天桥时,却发觉两旁长条形花盆里的九重葛,似乎不想辜负那一片还在酝酿变色的天空,正姹紫嫣红的绽放。于是,我就像其他人那样,在疫情多变难料的日子里,戴着口罩,慢步走去超市买些日用必需品,然后打算回程顺道随意走走看看。当然,没忘了要遵守安全社交距离,但看到那一个个五颜六色、花样多彩的口罩穿梭人群里,也就会心一笑。
兴许是越来越老了,不仅发觉自己的步履不如过去的轻快,有时还会边走边想起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和问题。比如,想起了卡缪的小说《瘟疫》的最后一章,主人翁里厄的肺腑之言:“今后,当恐怖之神带着它的无情的屠刀再度出现之时,那些既当不了圣人,又不甘心慑服于灾难的淫威,把个人的痛苦置之度外,一心只想当医生的人,又一定会做些什么。”
想着,想着,除了对前线的医护工作人员益发肃然起敬,当然也备受鼓舞。近日恰好重读了余光中的文章《假如我有九条命》,禁不住想起了那几位死后才被确证得了冠病的老人,如若他们能有机会多得一条命,会想做些什么事呢?余光中说,假如他有九条命,他打算如此规划:一条是专门来应付现实生活,一条是留在台北的老宅陪伴父亲和岳母,一条用来做丈夫和爸爸,一条用来做朋友,一条用来读书,一条完全用来写作,一条专用来旅行,最后还剩的那一条,他希望能用来从从容容地过日子,看花开花落,人往人来,并不特别要追求什么,也不被“截止日期”所追迫。
读完文章,数了数,包括余光中说的最后那一条从容过日地看花开花落的命,好像只有八条命。后来发觉还有一条,其实就“藏”在“读书”那一条的字里行间里,因为他说,“要是我不写作,就可以规规矩矩地治学;或者不教书,就可以痛痛快快地读书。”紧跟着他又说:“书要教得好,也要全力以赴,不能随便。”既然如此,余光中的“假如我有九条命”,当然少不了这一条学者诗人兼散文大师的他最关切的“教书育人”。他心有戚戚焉的说,“在教室以外和学生闲谈问答之间,更能发挥‘人师’之功,在‘教’外施‘化’。”其实教书也并非那么难,但育人化顽之道,肯定不是一条轻松的坦途,否则他不会有“名师出高徒,未必尽然。老师太有名了,便忙于外务,席不暇暖,怎能即之也温”的感叹。
岁月匆匆,三年前岁末12月中旬,90岁高龄的余光中驾鹤西归,云游四海去了。三年后的今天,冠状病毒还在全球攻城掠地,病毒株也在诡谲异变。余光中已无需像现在许多羸弱多病的老人,因冠病肆虐全球而日夜忧心如焚,连想出门走走散散心,也得反复思量。一旦踏出家门,还得“刻不离口罩”。这么看来,余光中说的“截止日期”,倒是像冠病疫苗的研发那样,得日月追迫,刻不容缓,又怎能放慢了脚步?
日本老诗人谷川俊太郎在《余裕》里有一段话,“相对于人生中的一个个瞬间,余裕就是一种永恒。它是心外之心,是抛开内心的束缚,从外部审视自己的眼睛。所谓轻松幽默的心态,便来自内心的余裕。”两位诗人,一位已经仙逝,一位独自乐活,都是深悟余裕之道的大作家。谈到永恒,记得菲德利克在《走路,也是一种哲学》里说:“走路时什么都不做,只是走路。就这样什么也不做地走路,却足以让人找回存在的纯粹感受,重新发现活着的简单幸福,也就是充斥在童年中那种喜悦。”他把这种喜悦充盈的永恒,称为“第二种永恒”,是属于孩提的永恒。哦,难怪我们会说,返老还童!
抬起头,看到商店旁的走道外,一阵狂风过后,枝头的九重葛正颤巍巍地迎着一片蔚蓝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