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写一首诗,结尾是:你按下按钮,粪便溢出。”
“粗俗。”
“哪会。这粪便可能是我对你的爱呀。按下按钮,排泄物溢出?”
按下按钮,粪便溢出。这是真人真事改编的桥段。我们在北京的酒店隔离的第11天中午,马桶堵住了。我按了两次冲水按钮,希望水会一如既往地边转边下降,最后以一吼声完成冲洗排泄物的工作。可它那次反常地一股劲向上冲,幸好在最后一刻打住脚步,我也才松了一口气,叫先生去看一眼,毕竟是他的排泄物。30秒后,我听见一阵冲水声。君不见黄河之水地上来,奔流到脚不复回……
酒店的服务员给我们一个皮搋子和拖把,叫我们自行通了马桶再清理干净。疫情期间,职员送毛巾和外卖到隔离者的房门口都要全副武装,非必要情况他们是不会进房内的。可是我们两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孩子没有用过皮搋子,而且“东西”已经溢出来了,想到要再把一个物体放进去让更多“东西”出来,就心生恐惧。和酒店职员好说歹说,他们才同意让我们换房。
换房还有一个好处:我们已经五天没换床单了,地毯也沾上一岁儿子吐出的食物残渣,虽已擦拭几遍但总觉得不够干净。换个房间,一切从零开始,挺好。只不过,我们一整个上午打死的六只蚊子都白打了。
住进酒店的前几晚我就时不时被耳边的嗡嗡声吵醒,只是白天就不见踪影,而且被叮以后也不特别痒,就没放心上。直到第七天左右吧,我们醒来发现儿子的额头上出现一整排蚊子包,数一数竟然有十个小红点,而且手脚也有被蚊子叮的痕迹。
两天后,这些包变得又红又肿,还出脓。我和先生看了心疼,正式对蚊子宣战,从那天起,我们的双眼像雷达侦测一样,看电视,吃饭,洗衣和整理房子的同时都不忘从左扫到右,从上扫到间,随时留意周围是否出现敌人踪影。这招管用,我们很快地就在电视机荧幕上,墙上和天花板发现目标。飞行中的蚊子不易打着,但它们停在物体表面上后就似乎没那么敏感。我们只要找好位置,紧盯攻击对象,快狠准地拍下去,十之八九可以突袭成功。
那些倒挂停在天花板上的蚊子也不能放过。既然已经发现敌军,我们就化被动为主动,用纸巾包什么的发动进攻,目的是要吓得它们四处乱逃,飞到一个我们容易下手的地方。就这样,我们在第一间房里前后打死十多只敌兵。儿呀,爸妈为你报仇了。
和十来只蚊子同住一屋檐下,现在想来都毛骨悚然。新的房间里也有蚊子,幸好没那么多,大概四只,只是不好对付。我俩分工合作,一人抱娃一人爬床蹬椅……如果拍成一部电影,大概会以慢动作呈现吧:背景播放贝多芬的《欢乐颂》;画面上,纸张饭盒满天飞,先特写我们歪嘴扭鼻的表情,再特写儿子张口惊呆看我们飞身打蚊的样子,最后以“啪!”的一声结束。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小时候,我曾听大人讲过关于佛祖和小动物们的故事。例如,有一只青蛙在草丛里静静地听释迦牟尼佛为大众说法时,被一个路过的牧牛人用手杖砸死。青蛙因为在死之前听佛讲法,积了善德,投胎成为天人。现在想来,我在杀死那些蚊子之前,应该好好地为它们诵经才对。我不但没有这么做,反而还咬牙切齿,喊打喊杀的,真是罪过。
好在我们再过几天就出关了,告别那段“蚊飞丧胆”的日子。在小小的房里过了336小时后,撕下酒店为防止我们走出隔离房而贴在门外的警戒封条,嗅到电梯和大厅里,与房内不同的空调味道,看到其他人类的那一刻,真有恍如隔世的感觉。从私召车内看着窗外各式各样、明亮的店面招牌和高楼大厦,仿佛我们过去两周就住在一个黑洞边缘的行星上,因为地心引力的关系,我们的一天就是外界星系上的七年。14天下来,我们错过了什么?世界又错过了我们的什么?
搬进北京的家也有两个多星期了,过了和之前完全不同节奏的14天。有一天,三岁的女儿忽然问我母亲:“外婆,佛祖来北京,也要隔离吗?”我们听了大笑。小女儿口中的佛祖是一尊金色的释迦牟尼佛像,以前摆在我们新加坡家的书橱上,女儿几乎每晚睡前都和佛祖道晚安。
两个月前,她听到我和先生讨论把佛像留在新加坡不带到中国来时,立刻跺脚大哭:“我不要佛祖没有去北京!”我们只好掷筊请示神明,得圣筊,于是就安排搬家公司把佛祖也打包来北京,现在已经到海关了。不知道佛祖如果真的必须隔离,他会怎么应对一个堵塞的马桶和那十几只蚊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