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马拉松我都想象:村上春树会否混在人群里面,戴着眼罩,低着头,往前疾跑,一直跑、跑、跑,跑向他的终点所在?那些披上不同造型打扮的跑手,其中一个,会不会是他?龙虾人?蒙面超人?哥斯拉?他该不屑伪装,然而为了跑步而不被他人认出,付出伪装的代价亦非完全不可能的事情,村上先生是有血有肉的人,难免要在现实生活里做些取舍选择,希望他来,期待他来,仅有这样的想象已是非常吸引的文学趣味。

对马拉松如痴如醉的村上春树向来不愿踏足华人世界,恐怕要花些力气抗拒前来香港跑步的诱惑。能够一直坚持不来,果真意志坚强,怪不得能够长写长有。到这年纪了,许多作家早已停笔,他却像老牛耕田般每隔几年便出版一本震撼长篇。意志为王,对作家尤为千真万确。

香港马拉松有一段路极度吸引人:海底隧道。高楼矗立的两岸中间有个海港,岸边有个黑洞,仿佛从海浪里冒出一尾庞大无比的鱼,张开血盆巨口,不发一言却又似唱着深具妖惑魅力的歌,对你召唤,问你敢不敢跑进来。

刚跑进隧道是下坡路,顺畅轻松,光线由亮而暗,像进入了一个不可知的洞穴世界。如果两边墙壁是透明的玻璃,该有多好。大鱼小鱼在四周游动,当然还有无数的可厌垃圾,但有什么关系呢?所谓文明本来就是良莠不齐和沙石齐下,关键在于你有没有办法替自己在其中找到对的位置。跑也好走也罢,最重要是有路前行,千万别为任何人跪下,生命太短了,不值得接受任何屈辱。

隧道下坡之后便是平坦路,空气必然是差的,是严峻的考验,你已疲累,平日搭车或开车疾驶而过,听完一首歌已到出口,然而此刻用双脚来征服它,是没完没了的感觉,仿佛永无止境,不管如何使劲都跑不到尽头。你咬紧牙关,告诉自己,快了,就在前头,再坚持一阵便可看见出口,但双脚愈来不听使唤,用愈来愈强烈的颤抖来对你抗议。

而往往当你隐隐生起了是否应该放弃的刹那,眼前的人潮背影忽然变暗,只因前头有光,但且别高兴,出口是条上坡路,那是终极挑战,你是主人亦是奴隶,自己在心里鞭打自己,只要能够熬到海港对岸而重见天日,等于有一条无形的红绳等待你俯身冲线。你赢了,没有奖杯奖牌,只有你给予自己的热烈掌声。

村上先生,这么好玩的事情怎么可以没有你。快来吧,明年,香港依在等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