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李兆基于他患病之后,已经骨瘦如柴了,而且行动不良,在一个饭局聚会上,撑着拐杖缓缓走进包厢,仿佛每走一步都很吃力。
连说话亦吃力。或因中气不足,不得不把一句话分开几回说完,像切断的虫,语音也不清晰,似是才刚掌握了语言的孩子。幸好双目仍然有神,瞪起一双眼睛说话,眼里有火,显然心中也仍有火。
那天做东的是导演杜琪峰,在尖沙咀。我先到,然后是杜sir,然后是李兆基,坐定之后,陈慎芝来到,大家站起来唤他“华哥”。基哥也撑杖起立,把尚未说完的一句话吐回肚里,神态乖顺,像弟弟遇见兄长。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辈分和规矩,那是江湖的伦理,并非不可以逾越,只是他们不想逾越。
餐聚当然喝酒,基哥病了,却仍小喝一杯,于是谈兴更浓,当说到当下病情,竟然哽咽不成语。看惯了基哥在大银幕上的“恶人”形象,也曾听闻他在现实里的江湖背景,意外地见到他双眼泛红,几乎流泪,我难免感到几分凄然突兀。华哥也忍不住在旁感慨,早就劝他戒烟,他却嗤之以鼻,自夸“我的肺干净到可以拿出来展览”,没料有一天忽然打电话来说“华哥,我中了招!”唯有面对现实,努力撑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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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当话题扯到电影圈的人事和是非,基哥意气难平地点名评论某人某事,华哥把他打断,道:“阿基,你这么说有点不公道,事情总有两面……”基哥马上收口,但仍瞪着眼睛,似个说错话而捱兄长责骂的顽童。年少时是你的大哥,年纪大了仍是你的大哥,大哥要你闭嘴,闭嘴就是了。
港式黑道电影常有金句“十个大哥,九个坎坷”,李兆基最后的两三年或正如此。据说他不善守财,在电影圈赚来的钱,花得八八九九了,内地的生意投资也损手。更惨是癌症来袭,屋漏逢夜雨,兵败如山倒,就算“慈云山十三太保”仍在,终究帮不上大忙。打架殴闹可以吹鸡哂马,人多取胜,但当面对病魔,只能“身作身受,命作命抵”,谁都一样,管你是银幕恶人抑或国王陛下,在生死面前,一人患病一人当,无法子。基哥江湖打混数十年,到这田地,肯定深切明白这道理。
饭聚之后,偶尔在九龙城遇见基哥,一个人,一拐杖,景况堪哀。寨城早已不在,大佬亦已败破,抗癌成为他生命里的最后一场搏斗,手里无刀,身边无人,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运气。
而当运气耗尽,唯有告别。九龙城又少了一个有故事的老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