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人闲语
李白人称诗仙,是历代文人偶像,若能目睹李白笔墨真迹,如见仙迹,也是许多人的梦想。只是梦再好,人再想,梦终究是梦,想终究是想;梦醒人间终究是,白云仙迹空悠悠。
李白和杜甫,是唐诗两大高峰,可惜相隔千年,时至今日,已无杜甫墨迹传世,只有李白尚有一件书法墨迹,留存人间,而且还曾为毛泽东收藏!
这就是被人誉为北京故宫博物院“镇院之宝”,“李白唯一存世书法真迹”,甚至被人称为“国宝”的李白《上阳台帖》。
本帖正文篇幅不大,纵28公分,横38公分,以行草写四言体诗及落款,内容是:“山高水长,物象千万,非有老笔,清壮可穷。十八日,上阳台书,太白。”
帖前为乾隆题引首,前隔水有宋徽宗题签“唐李太白上阳台”七字,后纸有宋徽宗、元代张晏等六人,及清乾隆的题跋。
有关本帖历代流传记录称,它在宋代经宋徽宗、权相贾似道、书画家赵孟坚收藏,元代经高官张晏之手,明清两代先后为大藏家项元汴、梁清标、安岐所藏,乾隆时“入宫”,民国时为“第一藏家”张伯驹收购,解放后张氏赠毛泽东,依领导人收礼品一律归公的规定,1958年交北京故宫博物院,2018年首次公开展出。
但这件墨迹,是否真为李白亲笔写的真迹,却是疑点重重。
首先是自李白生活的唐代到北宋,并无任何本帖记录。年代最早的是宋徽宗的题签与题跋,但题跋上完全不提本帖(写的是另一件《乘兴帖》),既无任何“宣和七玺”藏印,也未见著录于《宣和书谱》;如此奇怪,令人怀疑题签与题跋有可能是从别处转移拼凑而来。
本帖及前后隔水之间的骑缝印,以南宋贾似道的藏印“秋壑图书”,及宋末元初赵孟坚两方的年代最早,但那已是距离李白约500年之后了。
本帖的历代收藏者,对其真伪也有分歧。
清初大藏家安岐和乾隆皇帝都认为是真迹(各见安岐的《墨缘汇观》及本帖乾隆题跋),主要是凭个人目测判断。
清初大藏家梁清标则说宋徽宗的题跋是“赝本”(见梁著《装余偶记》卷6“后有祐陵题,系赝本”)。
近代大藏家张伯驹也认为宋徽宗的题跋未必是真迹(见张著《丛碧书话录》载“此卷后有瘦金书,未必为徽宗书”)。
进入故宫博物院后,当代几位鉴定家,对本帖真伪也有分歧。谢稚柳和徐邦达说假,启功则看真。
谢稚柳从书体的时代风格,认为本帖书并非唐代风格,“可以确定它是伪迹”。
徐邦达根据唐宋不同毛笔的书法特点(唐以前均为硬芯的有心笔,出锋短硬;宋笔则为没有笔锋的无心“散卓笔”),认为“此帖笔致粗率,师心自用,且笔画肥厚,不类唐人用笔硬毫,近乎宋代散卓笔后风气,故定为伪”,甚至说“不但不能是李白,恐连时代都不够五代以前”!
启功却仅凭帖上的“太白”二字及宋徽宗的字没有钩摹痕迹,就认为是可信真迹。如此轻率断言,与启功向来态度不同,或别有情由;但毕竟论据不足,可以不论。
综观历代各家评鉴,基本结论就是:“本帖真伪,未能确定”!
但换个角度审视,这件“李白墨迹”,确有两大“硬伤”!
第一是作者题款的“太白”二字。
首先是题款位置,无论传统书信或书法,都没有把自己的签名写在这个奇怪的位置,即使狂放不羁的李白,也没理由如此自署名款。
其次是“太白”乃李白的字。宋代以前的古人,写信或书法,依规定只能署自己的名,字则是别人对自己的称呼。如三国诸葛亮《出师表》自署“亮”而不署字孔明;晋王羲之书帖落款也都是“羲之”而不写其字“逸少”,北宋苏东坡的存世书迹,落款也都是“轼”或“苏轼”,从未见其字子瞻或和仲,当然也不会写上名气更大的自号“东坡”了(或根本不落款如《寒食帖》等)。
故本帖上李白落款自书“太白”,并不合时代规范,在宋以前的文章和法帖中也仅此一见,依当时文人习惯,不可能出现。
第二是《上阳台帖》的用纸。
唐人书写,多用纤维较粗的麻纸,纸质较厚,帘文较宽,如敦煌藏经卷所见。本帖的纸质则是宋朝才开始普遍使用的竹纸,纸质较细腻薄韧,属于工艺水平较高的宋纸。
两处“硬伤”,证明本帖并非出现于李白生活的唐代,最早可能出现的年代,是南宋,但古人对其真伪,也是半信半疑,反而今人往往大胆称之为“李白传世唯一墨迹真迹”,捕风捉影,辗转传抄,就成了“国宝”。
李白人称诗仙,是历代文人偶像,若能目睹李白笔墨真迹,如见仙迹,也是许多人的梦想。只是梦再好,人再想,梦终究是梦,想终究是想;梦醒人间终究是,白云仙迹空悠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