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人年龄越大,与生俱来的那些因素(姑且说是遗传基因的影响)反倒越明显。所以,有些人年纪大以后,你能在他们身上看到其父母的影子。年轻时,忙着对外界好奇、学习、吸收,中年以后,加法人生告一段路,开始精减,开始重视舒适、自在,于是与生俱来的东西就又回归了。
就我自己而言,我的经验和上面的这种观察并不相悖。譬如,我年轻时非常喜欢西式饮食,口味西化,如今则发现我的口味在“回归”。最明显的一个例子是甜食。过去,我基本不吃中式小点,如什么桃酥、青团、糍粑,以及各类有馅料的小饼。我爱的甜点都是西式的,各种各样的cake,cookie,pastry。但现在我开始爱吃云腿月饼、鲜花饼、稻香村的牛舌饼……我发现它们虽然不如蛋糕的味道那么浓郁、令人惊艳,但正因为此,倒不容易腻。喝杯茶,吃个酥皮的鲜花饼,十分相宜。与此同时,我吃西式甜点的能力大幅度下降,以前我一人可以吃2-3片巧克力慕斯蛋糕或芝士蛋糕,如今则喜欢与人分享一片。如果我自己消受一整片,我会觉得有点儿腻住了。
和甜食一样,我对西餐的热爱也有所减弱,对中餐则更依赖了。如果连吃三天西餐,我的胃就要造反。而我二三十岁时,去欧洲旅行,两周未碰中餐,也没有觉得有任何不适。在新加坡时,刚工作那两年里,我把有名的西餐馆吃了一个遍,不管是五星级酒店里的高档餐馆,还是路边或某个购物中心里的小馆。类似这样的嗜好使我那两年过了一种和我的收入极不相称的奢侈生活。辞职时,我几乎一分钱也没有存下。但现在,我已经感觉不到这种强烈的、到处试吃的吸引力。相反,我倒更喜欢简单的好味道。去某个江南或广东小馆,要两三个小菜,吃一碗面或粥,我觉得更有一种恬淡情趣。
美国人不在乎冷热。而我对冷食的忍耐力很有限,连续两顿冷冷的沙拉和三明治就会让我胃口败坏,即便是西餐,我也需要热乎乎的饭菜和汤。而说到热乎乎的饭菜和汤,中餐自然是更丰富的。即便仅是一碗精心制作的汤面,有肉有菜有汤有碳水化合物,吃下去立即能让人饱暖、舒适,简直是肠胃回春的感觉。有时,找不到合适的中餐馆,一碗正宗的越南牛肉米粉也足以慰人。
波士顿的寒冬天气,我尤其怀念小时候常吃的羊肉汤面。北方人爱吃羊肉,当然和天气有关系。羊肉是高热的东西,吃了保暖。所以,河南的冬天,早上有热气滚滚的羊肉汤,中午有炝炒羊肉的汤面,晚上有红焖羊肉锅或是砂锅白萝卜炖羊肉。下雪天,我们有时会在家里做个小火锅。窗外北风呼啸,室内炉子上的小锅沸腾。和家人或喜欢的朋友围炉而坐,随意地谈笑着,随意地捞起锅里的东西吃,这是我过去熟悉的吃饭氛围,现在,它又成了我喜爱、向往的氛围,此中有生活的温暖,因此才有饮食的“真味儿”。(传自波士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