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浊世纷扰令人心乱,便会转向心仪的日本作家。喜爱日本作家,是因为他们手中那支克制的笔。无论是曲折惊险的推理小说,还是痛入心脾的生命悲歌,书写的人总能心平气和,慢工细活地织出每一词每一句,让人在安静文字中看到生命的不安躁动。

说到恬静的书写心态,首推寿岳章子。这名1920年代出生的女作家,一往情深地书写家乡京都的风华百态。《千年繁华:京都的街巷人生》从寿岳儿时的南禅寺寓所出发,转进古都的大小街巷慢慢转悠,沿途经过热闹的市集店铺,一路上遇见的尽是有缘相聚的人。女作家似乎在告诉我们,日子过得简朴平静,品咂出的滋味就愈是甜蜜。

如果说寿岳章子的文字负责甜蜜,角田光代的使命似乎便是专门“去糖”了。她的小说以女性为主,细细描出一段段爱情故事,又细细戳破一层层看似美妙的爱情面纱。《第八日的蝉》里一名年轻女子偷抱走已婚恋人的新生婴儿。这样的情节很容易坠入悲催格局,可角田光代写来不动声色,似乎这些都不关她的事,我只是跟你们说个故事而已。她这样问道:“蝉在土中七年,破土而出后却只能活七天,但若有一只蝉跟伙伴不一样,独活了下来,那么她感到的是孤独和悲哀,还是看到崭新风景的喜悦呢?”

还是要说说向田邦子。喜欢向田并不因为她写得有多好,而在于她文字里那份少见的明快幽默。即便生活的天空乌云密布,她浅笑的眼睛总是停那道银色的镶边上。上回在日本,书店里见到文春文库的口袋书系列,其中有向田的《父亲的道歉信》《冬之运动会》等,也不顾能否读懂全买了带回来。现在这几本口袋书成了我啃日文的“补充读物”,阅读速度实在慢得可以,不过也因为速度慢,咀嚼之际反让人更体察到女作家独有的聪睿慧黠。

让人心静的日本作家,当然不限于女性。川端康成、大江健三郎、村上春树、浅田次郎,风格虽各有不同,文字都能让人感到暖意。村上春树的小说近年少看了,倒是读了他不少杂文,《碎片,令人怀念的1980年代》把那段刻骨铭心的青春年代,写得如此风轻云淡。不过说到小说,我倒更喜欢浅田次郎。

浅田次郎写的多是伤心故事,却写得极之温柔。小说集《铁道员》里有八个社会低层普通人的生命截面,笔端只有白描没有批判,却揭开了日本社会不为人知的多个面向。其中《情书》侧写异乡人的生存境况,洞幽察微的细腻触人极深。

对这种书作心态没有研究,只知对生活悲喜的这份谦抑静默,在不同世代日本作家的作品里都能见到,来自他们笔下的每一词、每一句。因为不是刻意为之,所以打动人心。近年读书,愈发不喜听人居高临下地开口训人,也无暇去看那些“我比你懂”的精英眼神。遇到这类老王卖瓜的自夸文字,往往读个开头,心里就有把声音跟自己说,纵感惋惜也宜远之。

此时,愈发想亲近那些谈笑风生之际讥切世弊,云淡风轻背后深情无比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