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首先做个澄清。在上一篇专栏中,我引用了一段来自中国某极左微信公众号“南山老神仙”的文字,引用目的是用来批判。当时,我讽刺“南山老神仙”这名字为何不改“南山老贼”,因为它的文章没有仙气只有贼气。后有新加坡朋友向我反映,有些新移民朋友十分气愤,认为“南山老贼”是暗指钟南山院士。这真令人啼笑皆非。误解的产生仅仅是因为公众号名也有“南山”两字,可这“南山老神仙”和钟院士没有半点儿关系。该公众号又蠢又坏,钟院士则既懂科学又有医者仁心,我本人十分尊敬他。认为这公众号即院士本人,这何止是对我的天大误会,简直是对钟院士的极度贬低。

话入正题。我最近写了篇小说叫《飞鸟和池鱼》,题目来自多年前我看到的一幅日本画家所做的画。这是一个涉及到母子关系、养老问题的小说。

大约是前年,朋友转发给我一篇网文,是一个年轻人描述她如何照顾她患了精神病的母亲。她母亲患的那种精神病类似被害妄想症,就是她总觉得自己时时面临危险,因此她总在逃,而她年轻的女儿不得不密切监督、追逐着母亲。这帖子里描述的是我不了解的一个世界,诡异,有点儿荒诞而又十分悲伤。这故事给我留下了印象。之后又过了不久,和母亲通电话时,她提到一个熟人的孩子从上海回老家了。我很惊讶,因为在我们当地人眼里,他是个在外地发展得不错的年轻人。母亲说他母亲偏瘫(他父亲几年前已去世),不能自理,他作为家里的独子,当然要回来照顾母亲。我立即联想到我读过的网文。这两件事具有同一个特点,就是一个年轻人因生病的至亲而不得不抛弃他现有的生活,回到家乡照顾亲人,而几乎所有的人都把这种牺牲当作理所当然,没有想到这年轻人面临了一种怎样凄惨的状况。中国有那么多独生子女,他们以前可谓是骄子,但当父母老了、病了,他们就不得不独自负担一切。以中国目前的养老制度来看,这个负担重得超出很多人的承受能力,会压垮一个人,折断他本应用来飞翔的翼。

我想起我的美国老邻居乔。他已经80岁了,妻子于十几年前去世后,他就卖掉大屋,一个人住进了公寓。有一次,我们聊到中美完全不同的养老方式,他得知中国老人很多还希望和孩子住在一起,非常惊讶。他说:“不,我才不想去打扰他们的生活,也不会让他们天天打扰我。等我不能自理时,我就去Nursing Home, 虽然枯燥了一点儿……”他的独立、坚决正是我观察到的更为普遍的美国老人形象。我后来了解到,由于优厚的福利制度,在麻省许多公立养老中心,一个人只须要付大约100美元(约140新元)的费用,就可以享用独居空间和膳食,以及所需的一切护理。

这个貌似无情的社会其实提供了一种更长远、更人性的逻辑:让可以独立的老人保持独立,在老人患病或衰老到无法自理时,则由国家养护起来,从而让下一代人可以放心地自由发展,并有足够的精力来抚养自己的下一代。它使老去的人不失尊严,也放飞了那些原本可能会被缚住的鸟儿。

(传自波士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