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拉:惠雯好,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在你看来这篇刚在《花城》刊出的小说《关于南京的回忆》到底是小说还是散文,在文体上如何归类,你怎样看待文体问题?记得当年史铁生的《我与地坛》问世后,虽然都认为是杰作,却也存在文体之争。

答:是小说,因为有虚构的成分。而且,从结构来看,也是小说。很多朋友都有这个感觉:像散文。大概是因为小说采用了女性视角第一人称叙述的关系,描写、自我剖析得不厌其烦,又有回首往事的氛围,所以给人一种“自述”的感觉。但你要问在小说这种虚构文体中,有没有作者自身现实的存在,我会说有。我很喜欢纳博科夫的一段话:“这个事实让我着迷:尽管有添加上去的虚构情节,在浪漫化了的作品中,比在自传作者的一丝不苟的忠实叙述中,包含着更为浓烈的个人现实的精华。”

我一直认为最真实的我存在于小说里,但这种“最真实”并非生活事实。我希望读者在读小说时着重去理解故事里的“我”,而不是去好奇这个“我”是不是作者本人。所以,我在很多第一人称叙述的小说里都以男性视角去写。这一方面是因为我觉得这样的“反观”视角有意思,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避免读者把作者本人代入。我觉得那会是一种对阅读的干扰。

我觉得文体争议多半是别人在争,和作者本人没多大关系。无论是散文化小说,还是在小说中杂糅诗歌、戏剧、史料……这些写法我们都非常熟悉了。我觉得小说作者在文体上是最自由的。

马拉:前些天我在读勒内·韦勒克和奥斯汀·沃伦的《文学理论》,他们把文学研究分成外部研究和内部研究,把产生文学作品的外部环境、条件与文学作品本身的存在鲜明地分离开,强调文学作品之所以具有审美价值的内在因素。你的作品广受欢迎,从文学研究的角度,你怎么看待你的作品?

答:谢谢你的安慰,但事实是我的作品并不广受欢迎。我的读者不多,出版的小说集经常卖不动,所以我总是对出版社心怀歉意。我觉得我的小说也许在写作者这个小圈子里受到了一点儿肯定,我已经很满足。

我对自己的要求是写小说时必需有最真诚的心态,同时谨慎地对待每个句子。我只想把小说写好,这完全是“内在”的驱动,其他什么革新啊革命啊的说法或潮流,我都不受影响。小说决定性的革新时代早过去了,小说的巅峰时代也过去了,我们作者自己知道,在小说进入后现代时期后,各种手法基本都已经被尝试遍了。我不是“唯新论”作家,我很担心只追求新形式最后会变成瞎折腾,而且,放在世界文学的语境里,我们的那个新未必是真的新。我对自己的要求就是把小说写好。我不在乎别人觉得我的小说写法太老实或太老派,反而认为我们在求新异的过程中丢弃了一些很珍贵的文学品质。(传自波士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