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宇/文

(中国作家)

中国古话说“富而知礼”,今天看来并未过时。……就我的亲历所知,中国传统文化中富有人情味的一面,往往在旅居海外的华人身上自然地流露。

刘荒田先生从旧金山回到佛山,特别来广州请朋友们吃饭。席间,刘先生带来了“鼎公”王鼎钧先生在纽约托他送给我的礼物:书和笔。书中附有鼎公毛笔手札一封,忆及我2007年到美国采访之事,老辈关怀后辈之情跃然纸上。

当年我在纽约打电话给鼎公,想约采访之事,没想到鼎公开口便说:“李先生,我请你吃饭。”那时我刚在美国过了平生第一个感恩节,当晚王太太好像要去参加一个慈善晚会,临出门为我们做了热腾腾的饺子,菜肴中还有火鸡肉。鼎公乡音未改,却很适应美国生活,他笑道:“我到过很多地方,每个地方都是异乡,我每到一个地方,都尊重这个地方的风俗习惯。我刚到美国旧金山时,朋友来接我,问我想吃什么,我说想吃麦当劳。朋友说那东西很难吃,我一把抓住他:‘哪个东西最难吃,我们就去吃哪个。’”

三年之后,有一天接到刘荒田先生从旧金山来信,说鼎公特别请他带一笔稿费,到广州来请我吃饭。初次和刘荒田先生见面,聊起鼎公这位共同的朋友,十分投机,不久我们也成了忘年交。以后刘先生每次从旧金山回佛山,必约饭叙,有一次还专门带了鼎公写给我的一副对联。有时我送新书给鼎公,他会写书评。最近我在中华书局出了两本新书:《各在天一涯》、《与天下共醒》,寄给鼎公,不禁勾起了关于老辈请客吃饭的回忆。

在《与天下共醒》一书中,我提到一个故事:有一次,余英时先生到日本访问,沟口雄三要请余先生吃饭,自己先去饭馆试菜,试好了,过几天再请余先生。余先生说的这个故事,葛兆光也有同感:“我也很喜欢沟口先生,但我把个人友谊和他的理论方法是分开的。沟口先生是一个很好的人,这是他能够成为学界领袖人物不可或缺的品质,人要‘周公吐哺,天下归心’,要让人家觉得亲切,而不是倨傲,才能当领袖。有时候诚恳也是一种利器,我想,沟口先生是真正的诚恳,这种诚恳使得他成为日本中国学界领袖式的人物,大家愿意跟他在一起,这就帮助他的理论和方法,能够让大家所接受。”

在《各在天一涯》一书中,我记录了采访新加坡艺术家陈瑞献的故事:初到新加坡,陈瑞献便在一家精致的法国餐厅设宴洗尘。美酒佳肴畅谈,将近凌晨方握手道别。他引英国意识流名家吴尔芙夫人的话说:“饭吃不好,思考、恋爱、睡眠,也一定不好。”第二天采访当中,朋友打电话给他,想请我们吃饭,“当然是我请客!”他放下电话说:“埋单才有吃饭的自由与快乐,这是我的心得。张大千晚年,要请他吃饭,据说要把饭做好了送到他家里去。我还没到他那个水平。”

而我在香港初次采访刘绍铭先生时,他斟了一杯红酒,整个访谈的过程,他的手常握酒杯。他写过《借问酒仙何处有?》、《半仙·如半仙》,酒话连篇,说的尽是和老友们喝酒之事,这些老友都非等闲之辈,其中就有胡金铨、胡菊人、戴天、余国藩、痖弦、杨牧、李欧梵。刘绍铭有感而发:“爱酒的人不会酗酒,因深知‘醉后添杯不如无也’。可是,另一方面,要真的懂得酒中趣,倒也得先具视死如归的精神。不能一手握杯,另一手却量着自己的脉搏。如果结了婚,自己视死如归还不够,还要太太充分合作,视若无睹。要不然与友辈杯觥交错中,她以醒者身份,举出一些最近公布的酒与健康的卫生数字,一下子在座酒仙成谪仙,英雄变狗熊。”相熟之后,刘绍铭先生待我如忘年交,曾主动为我写过好几篇书评。有一次,他请我到屯门海滨一家餐厅吃饭,聊的是文坛趣事,使我如沐春风。临别时,他突然对我说:“吴鲁芹先生有一句妙语:人一死,但求速朽!”

在老辈的交往中,请客吃饭看似生活常事,却折射出文化的万千气象。中国古话说“富而知礼”,今天看来并未过时。因此,我在《各在天一涯》序中说:就我的亲历所知,中国传统文化中富有人情味的一面,往往在旅居海外的华人身上自然地流露。而我在和老辈知识人的谈话里,相信华人社会在现代文明的普照下,通过一点一滴的努力,一尺一寸的进步,梦想并不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