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何时看马六甲都觉得这城像位风韵犹存、薄纱半遮面的混血儿。马六甲历史要从新加坡说起,因为满剌加王朝的开国者拜里米苏拉是从新加坡到马六甲建国的。

我们现在称马六甲,中国古代文献里称满剌加。

真希望能穿越时空,到明朝的马六甲,看看明代通事(翻译员)马欢在《瀛涯胜览》里所说的一切和今天有什么不同。

古代浙江人似乎偏爱到南洋旅行,例如元朝南昌人汪大渊、温州人周达观,还有明朝马欢。马欢是浙江绍兴人,曾经以通事的身份,三次跟随郑和下西洋。归国后于景泰二年(1451年)撰成《瀛涯胜览》。“瀛涯”为天涯海角之意,“胜览”为游览风景胜地之意,意即海外游记。马欢算是游遍半个世界的明朝人。

“国人男子方帕包头,女人撮髻脑后,身体微黑,下围白布各色手巾,上穿细布衫,风俗淳朴”,这是马欢在《瀛涯胜览》里对马六甲人的观感。对马六甲的建筑则作如是形容:房屋如楼阁之制,上不铺板,但高四尺许之际,以椰木树劈成片条稀布于上,用藤缚定如羊棚样,自有层次。想想,这不就是我们今天熟悉的马来甘榜景象吗?

自郑和下西洋以来,华人就在这个地方居住。这里曾是东西交通的枢纽,世界各地的商贾都以此作为中途站贸易。曾是中外货物的聚散地,码头边泊满来自五湖四海的舶船。然而今天,这一切像不曾发生过,历史消失在空气中。

古城是马六甲招牌

衰败大多是以为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开始的。满剌加王朝的衰败,直接导致西方列强的占领。葡萄牙人占领满剌加,标志西方殖民主义觊觎东南亚丰富物资的开始。香料贸易的巨额利润,犹如糖果吸引蚂蚁般引来船坚炮利的列强。

无论满剌加王朝的民族英雄汉都亚有多勇敢,始终抵挡不了葡萄牙人的大炮。郑和下西洋所做的生意看似赔本,但600多年来,郑和的亲善却深入民心,三保公始终是南洋华人心目中的保护神。

葡萄牙在马六甲所建筑的城墙被英国人炸得粉碎,还好遗留下一个城门。古城因此成为马六甲的标志。来马六甲的旅客都要来古城看看,就好像到澳门一定会去大三巴牌坊。古堡背后的小山丘上,尚有一座教堂遗迹——圣保罗教堂。这座建于1521年的教堂是葡萄牙人为了感激圣母保佑脱离海上风暴而建的。这使我想起我们也有一个圣母叫妈祖,同样也是救人于海难。

圣保罗山上的晚风不晓得是从马六甲海面吹来的吗?远处马六甲海峡的天空彩霞满天。我想,明代时的晚霞景观应该和今天的相同吧!

香烟缭绕的慰藉之所

观音亭街上不单有华人的佛堂,也有印度庙与清真寺。这条街是多元民族文化在异乡融合的典范。青云亭已是马六甲华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无论何时,青云亭都是甲埠老百姓精神的慰藉之所。

午后我来到青云亭,面向拜亭,在香烟缭绕之际,闭目膜拜,口中喃喃自语,祈求的无非是家人平安,生活如意。越过拜亭,进入清雅的殿堂,正殿上的观音竟然是典型的明代造像。脑中回旋的是,青云亭建于清初,为何会供奉着一尊那么珍贵的明代观音?再想,其实也不出奇。康熙年间距离明代也不久远,无论是明朝遗珍,抑或是前朝遗风,都是自然不过的。倒是好奇,如今的马六甲的老百姓是否曾仔细想过,祖先为何千里迢迢从家乡带来这么一尊菩萨?远观菩萨慈目微张,仿佛在聆听众生的倾述。

青云亭的护厝里,立有好几方石碑,记载庙宇历来修建的事迹。其中一方记载了青云亭的创建史,立碑年号清楚地刻着龙飞二字。以龙飞为年号立碑,是比较罕见的,碑文叙述甲必丹李经为是因为“明季国祚沧桑,遂航海而南行,悬车此国……”立碑年号隐喻反清的心态。

离开观音亭前,站在山门欣赏墙上的彩绘,有这么一小行落款,仔细一读:新加坡合顺梁忠作,写在庚子年冬。时间过得真快,上一个庚子年距今也50多年了。新加坡与马六甲的历史永远连在一块。

荷兰街黄金时代不复返

如今在荷兰街走动的荷兰人,已经不是马六甲的主人了。狭窄的街道两边,大都是土生华人的住家。短短的一条小路上,新马许多望族皆源自这里。荷兰街今天已改称为惹兰敦陈贞禄,是为纪念陈家对国家的贡献。住在这里的华人后裔,或许会缅怀荷兰人时代,当过甲必丹的祖先曾经有多风光。

甲必丹(Kapitan)是荷兰人沿用统治印度尼西亚的侨领制度,委派管理华人社群的一个职衔,它是从captain转译而来的。在巴达维亚(即今日雅加达)还有雷珍兰(Luitenant)和玛腰(Majoor)两个职衔。这批节气较高的华人当官绰绰有余,为了逃避清朝统治,而老远跑到南洋,屈就于甲必丹这么个小名堂。

漫无目的地行走在马六甲河边,偶尔有游船驶过。多年以前,河边停泊的是马六甲对岸的印尼小货船,满载木料及火炭,来古城贸易。荷兰街杂货店的老板说,用奶粉、阿华田换。荷兰街头转角的咖啡店里,那熟悉的云吞面档已经消失。他们说,煮面的妈姐自返乡后,再也没有回来。马六甲是很多人的暂居地,留下来的和离开的,始终眷恋荷兰街长长的屋墙和无云的晴空。

只是住在荷兰街上的黄金时代,早已一去不复返,犹如街口的夕阳,期待美好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