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来西亚第10任首相安华政途颠簸,半个世纪来领导学运社运、打入体制、遭罢黜下野、锒铛入狱,再强势重返政坛,几经波折后登上最高权位。他曾在经济、教育等体制内注入回教元素,亦曾致力打造兼容多元的政治氛围,但他过去改变的社会,如今倒过来左右他的施政方向,以致他掌权后的言行政策越趋保守。这不禁让人怀疑:安华究竟是原形毕露,抑或形势比人强?还是,他只是想以回教方式治理一个多元国度,却无力处理当中的矛盾?
过去一年,非马来人或非回教徒,以及自由派马来人,视安华为抵挡“绿潮”的城墙。即便如此,安华政府施政依然右倾——从2023年5月内政部扫荡印有同性恋、双性恋和跨性别等群体(LGBTQ)字眼和彩虹色的手表,到8月教育部把《伊玛目纳瓦维圣训40段》鉴赏单元引入校园——自由派无不担忧,安华因选票压力向保守势力无底线退让,或失分寸地忘情表演。直到9月传出高等教育部颁布“男女隔开坐”的大学演唱会指南时,耐心耗尽的网民对“安华就是绿潮”的调侃,已然失语。
实际上,绿潮未有明确定义,人们普遍解读为“伊斯兰党势力的扩张”(该党标志底色为绿),实质上可指“回教化的政策方针”。惟绿潮不仅限于此。吉打伊党籍州务大臣沙努西高举回教招牌之际,也炒作种族主义、玩弄民粹情绪。于是,一些学者如丘伟荣博士与陈伟业博士将绿潮定义为“马来民族主义与回教主义结合的右翼势力”。
对“保守”的认知差异
马国回教徒和非回教徒社会对于“保守”有认知上的差异。对向往世俗体制的非回教徒而言,落实回教化政策等同于保守化,但这个标准不适用于回教徒群体。
在马国回教徒主流观念里,LGBTQ抵触回教教义,查禁承载相关信息的产品,或禁止性少数群体公开演出,并无不妥;《圣训》在回教里是《可兰经》之后最高经典依据,将《圣训40段》鉴赏单元推介给回教徒学生,乃天经地义之事,不由得非回教徒反对;即便以巴开战后,力挺巴勒斯坦甚至哈马斯,也是合情合理的政治正确,不存在保守或右倾问题。
第15届大选后安华领导的团结政府,在马来回教徒社会面对正当性不足(马来人选票不过半)的窘境,2023年8月的六州选举仍然无法赢得马来选民的心。为了在马来回教徒社会加强正当性、与国盟抢夺话语权,安华政权不得不往多数族群的主流靠拢,于是在非回教徒眼里,成了保守或右倾。
安华的形象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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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有论者并不认同安华的右倾只出于政治考量。追溯1970年代,当时率领回教青年运动(ABIM)的安华形象激进,例如在民间推动符合回教教义的穿着,许多回教徒女性因同侪压力戴上头巾。1980年代马哈迪出任首相后,把安华吸纳进体制,对抗狭隘诠释教条的伊党。安华积极表现,在法律(修宪提升回教法庭与法官权限)、经济(银行体系、保险)、教育(大学、研究中心)等层面,注入回教元素,用“成果”力压当时的伊党,却也为后来的政局演变埋下伏笔。
安华在1990年代登上巫统和政府第二把交椅后,一洗过往偏激形象,公开挥毫“我们都是一家人”、撰书畅谈“亚洲复兴运动”,对内展示自己拥抱多元,对外凸显自己有能力让回教与民主价值接轨,俨如回教世界未来领袖。1998年入狱、2004年出狱后,安华试图以廉正、多元、自由、公正等价值论述劈开第三条道路,却面对种族主义、狭隘宗教思想围剿,步履维艰。
2022年11月登上最高权位后,安华过往言行举措所带来的影响与改变,却形成反扑的力量。这一厢,回教徒群体认定安华已非1970、80年代那个为马来民族回教地位捍卫到底的安华,而是拥抱自由主义、一味讨好非马来人与西方强权的安华;另一厢,非回教徒发现安华更多时候仍以马来回教徒视角出发,并非他们想象的开放前卫。
以回教治理多元社会
说到底,安华是一名马来回教徒领袖。相较于伊党更排他、偏激的主张——例如主席哈迪阿旺指非回教徒不能参与制定政策,只能在专业与管理层面扮演角色,又或部分伊党领袖称呼非回教徒为异教徒,甚至标签民主行动党反回教——安华就显得较为中庸,充其量是温和的保守派,而非制造社会仇恨、排他的极端保守势力。
安华也许是要向国际社会展示,自己如何“以回教的方式治理多元社会”,即不违反回教大原则,贯彻民主、公正、廉正、人权等价值。然而,宗教与世俗本存在价值冲突,加上安华拿捏失准、眼高手低的施政,要在焦虑笼罩的马来回教徒社会中逆流而上、赢得共鸣,难度极高。这样的安华,也不符合非马来人、非回教徒与自由派的期待。执政一周年后,预计在未来的日子里,安华将面对更凌厉的左右夹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