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退去后,留下的不只是淤泥和残垣败瓦,还有一条条被洪水冲刷下山,撞倒房子的树桐。收拾残局时,人们不禁要问:造成破坏的,就只有洪水吗?满山的树桐从何而来?
上游的非法砍伐作业很快便引起关注。印度尼西亚环境部长哈尼夫上个月出席国会会议时坦承,此次灾害“不能只归咎于自然因素”。
总统普拉博沃12月13日到北苏门答腊省视察时,誓言严厉打击非法砍伐作业,将对没有牌照的公司采取行动。
截至去年12月15日,印尼林业部已对11个违反条例的公司和个体实施惩戒。林业部也撤销了至少22份森林使用经营许可,这些许可涵盖的林地面积约为101万公顷。
普拉博沃也指示林业部全面审查当地一家林木产品加工商Toba Pulp Lestari(简称TPL),并对该公司的运营许可进行评估。林业部长拉查说,当局会在审查结果出炉后对外公布。 根据TPL的2024年年报,该公司生产的木浆主要供应给人造丝制造商Asia Pacific Rayon。后者将人造丝出口到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等国制成衣料,这些产品最终售往欧美市场。
对苏门答腊林地变化进行追踪调查的非政府组织Auriga Nusantara星期一(12月29日)在线上发布报告,指TPL在经营许可范围内非法清除原始森林和红毛猩猩栖息地。报告出示非营利机构Earthsight拍摄的卫星图像,指被清空的是上游陡坡上的受保护林区,周边地段在此次洪灾中出现山体滑坡。
报告指出,2021年3月至2025年12月1日,TPL在获得经营许可的其中一个地段艾拉查(Aek Raja)及经营许可范围外共清除883公顷林地,约等于纽约中央公园的2.5倍。伐木作业在洪灾来袭前几周还有加速迹象。
TPL否认在报告提到的地段伐木,声称根据多项数据,没有任何水灾或山体滑坡是由它们的作业所引起的。
洪灾和山体滑坡时间 过去10多年增加五倍
过去30多年,苏门答腊林地面积不断减少。《罗盘报》根据官方数据进行的统计显示,1990年至2024年间,亚齐特别行政区、北苏门答腊和西苏门答腊三省平均每年流失3万6000多公顷林地,或每天近100公顷,日均林地流失面积等于139个足球场。
被清空的林地主要用于种植棕榈、开发矿场和工业用树木种植。
与此同时,自然灾害也更频发。印尼国家灾难管理局的数据显示,2008年至2013年发生的洪灾和山体滑坡事件共780起,这个数目到了2020年至2025年间增加了五倍,达4779起。
《罗盘报》的数据分析指出,对比土地使用和洪灾地点的地图资料,洪水高发区大多在棕榈树种植地、森林、红树林和工业用树木种植区。
按照现有条例,为了确保环境受到保护,开发作业得通过层层把关。非营利独立智库能源转型研究院(Energy Shift Institute)总监普特拉(Putra Adhiguna)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说,企业在申请开发许可时得申请多份牌照,包括环境评估、减少污染、土地使用合规,及作业后造林。不过,真正的挑战在于执行这些条例。
矿业倡议网络(简称JATAM)指出,2011年至2020年,加里曼丹多处矿场在开采后长期搁置,发生多达39起矿湖溺毙案。截至2021年,只有一起进入诉讼程序,显示执法力度有待加强。
普特拉说:“这凸显了执行矿业相关条例的挑战,这个行业不仅是大企业,也有数百个小型采矿业者。”
普特拉指出,业者对环境保护条例的配合程度参差不齐。若要改善行业声誉,政府和业界“还有很多功课要做”。
学者:印尼经济发展与环境目标之间不平衡
既要实现粮食和能源自足,又要提防土地开发活动增加灾害发生的风险,如何在二者之间找到平衡,是印尼执政者须克服的难关。
普拉博沃政府2024年10月执政以来,大力推动粮食和能源自足项目,包括扩大农耕地和提倡使用生物燃料,减少对进口燃料的依赖。
上个月,普拉博沃在雅加达与巴布亚地区领袖会面时,提出巴布亚地区应开拓棕榈种植。他指出,印尼每年的燃料进口总额已达到520万亿印尼盾(约400亿新元),若向棕榈油、太阳能和水力发电等替代选项转型,这个金额能减半,甚至完全省下,省下的资金可拨给地方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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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保组织担心,若在巴布亚大事发展棕榈种植业,苏门答腊的环境和社会危机可能在那里上演。它们指出,大规模清空林地,不只危害环境,靠森林为生的当地居民生计也会受影响。
根据环保组织Sawit Watch的分析数据,巴布亚目前的棕榈种植面积达29万零600公顷,已经逼近29万零800公顷的适种面积上限。
印尼绿色和平(Greenpeace)森林保护小组领导阿利(Arie Rompas)告诉《雅加达邮报》,无论种植什么样的大宗商品,清空林地必然会提高洪灾和山体滑坡风险。他说,2019年巴布亚省森塔尼(Sentani)发生的洪灾,便与附近独眼巨人山(Cyclops Mountains)的砍伐活动有关。
未来开发项目若无防范措施 当灾害发生时会削弱公信力
阿利说:“普拉博沃如果推动扩大棕榈种植业,同样的事情会再次发生。这只是时间问题。”
受访观察家认为,尽管环保组织多番提醒过度开发所造成的环境破坏和灾害风险,但这些呼声不会阻止印尼当局大力开发、推动能源和粮食自足的步伐。
印尼智库Para Syndicate执行总监费迪卡(Virdika Rizky Utama)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说,现任政府将采矿和开发种植园地视为促进增长和自足的重要项目,但自然灾害的发生,也引发更多要求采取严格防范措施的呼声。
“未来的项目如果不涵盖这些防范措施,往后每当发生灾害,就会削弱这些项目的公信力,并加强民众认为政府不惜以环境安全为代价追求经济发展的观感。”
新加坡尤索夫伊萨东南亚研究院资深研究员、印尼研究项目主任刘敏丽指出,过去数十年,印尼的经济发展和环境目标之间不存在平衡,环境以及在地居民的权益被政府、企业和利益相关方牺牲、忽视和践踏。
“虽然还是有打造绿色经济和可持续发展的说辞,但缺乏责任追究,导致环境因树木砍伐、镍和其他矿石开采等活动而遭严重破坏。如果没有最高层的坚定政治意志,印尼很难摆脱它的资源诅咒。”
政府应对滞后 引发民众不满
2025年的最后一天,印度尼西亚总统普拉博沃选择到受洪灾重创的北苏门答腊省,与灾民一起跨年。除了视察救灾工作,此行更重要的是安抚灾民的焦虑情绪。
洪灾自去年11月底爆发至今,备受争议的是中央政府迟迟不把此次灾情列为国家紧急状态,以便释放更多救灾资金,以及允许更多国际救援物资流入。北苏门答腊省的棉兰市政府还一度将来自阿拉伯联合酋长国的30吨米和300包救援物资退还,引发民众不满。
棉兰政府原先说,咨询中央政府部门后作出退还物资的决定,因为中央政府的现行条例是不接受政府对政府的援助。不过当局事后澄清,救援物资来自阿联酋红新月会,棉兰政府才收下物资。
普拉博沃:若三省灾情能控 就可不用宣布国家紧急状态
普拉博沃星期四(1月1日)视察受灾严重的亚齐塔米昂县(Aceh Tamiang)并与官员开协调会议时,为不宣布国家紧急状态的决定作出辩护。他说,全国38个省中受灾情影响的只有三个,“整个国家如果有能力应付这三个省份的灾情,就不用宣布国家紧急状态”。
他也强调,政府仍然认真对待苏门答腊灾情,并重申政府正为灾民提供最大的援助。
同样受灾情重创的亚齐特别行政区,过去曾是分离主义势力的大本营。印尼政府与分离主义组织2005年签署和平协议,战乱方才平息。据印尼媒体报道,部分抱怨政府救灾迟缓的民众走上街头示威,一些人还手持象征当年分离主义势力的旗帜。
新加坡尤索夫伊萨东南亚研究院资深研究员、印尼研究项目主任刘敏丽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说,此次应对灾情,印尼政府未能向多个受影响灾区提供充足的食水、粮食和急救物资,没能在非常时期保护国民。拒绝国际援助和坚持不宣布紧急状态已然引起灾民愤懑,批评者也质疑执政团队是否切实意识到灾情的严重,以及其中涉及的人为疏失成分。
刘敏丽说,虽然印尼当局允许国际非政府组织提供援助,但救灾款项远远不足以应付实际所需。“而且所有地方政府的预算已经被削减,据我所知总统也还没批准向受影响省份拨放紧急资金。”
印尼智库Para Syndicate执行总监费迪卡(Virdika Rizky Utama)认为,在疏散民众、分发粮食和调动救灾人员方面,印尼政府的反应速度已相当快。
“更深层次的问题是,反应仍然被动,这和前几届政府一样。很常见的模式是,危机中的领导力有很高的能见度,但在流域管理、重新造林和土地使用条例等长期防范措施上的进展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