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统近期重新焕发久违的活力和希望。3月中,也是国民阵线(国阵)主席的阿末扎希在脸书分享巫青团前团长凯利递交申请、要求重新加入巫统的照片,两人笑容满面,昔日嫌隙似已烟消云散。

上届全国大选前后,阿末扎希一度被视为国阵与巫统的负资产。选后,他选择支持希望联盟(希盟)主席安华出任首相,使国阵得以参与组建联合政府、维持执政地位。此后,阿末扎希明显收敛锋芒,较具争议的族群言论与强硬动作,多由巫青团等党内急先锋出面承担。

今年1月,巫统主席阿末扎希在巫统大会上提出“马来民族之家”概念,希望借此整合马来政治力量,促成马来人大团结,为巫统及国阵重返政治核心铺路。(取自阿末扎希脸书)

与过去相比,阿末扎希的公开表态明显不再尖锐,加上成功摆脱贪腐官司,个人形象已有所改善。这显然是他有意推动的“转型”:从政治包袱,转变成稳定、可与执政联盟协调合作的体制内要角。希盟多次强调必须维持与巫统的合作关系,更进一步强化“阿末扎希是稳定政权关键人物”的印象。

新加坡尤索夫伊萨东南亚研究院资深研究员、马来西亚研究项目主任哈钦森(Francis Hutchinson)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指出,自2022年第15届大选以来,阿末扎希的行事风格确实更为低调,也更注重协商协调,巫统内部的颓势已大致一扫而空。

“现在巫统给人的感觉是,最糟糕的时期已经过去,他们有机会东山再起。”

尽管巫统在过去两届大选表现不佳,但作为曾在中央执政逾60年的最大马来政党,至今仍保有多项优势,包括在国家与州层面的丰富执政经验,以及其他政党难以匹敌的基层组织与动员能力。

不过,政治观察人士提醒,社会对阿末扎希的负面观感尚未完全消散,巫统与国阵过去累积的包袱——尤其是与前首相纳吉及一个马来西亚发展有限公司(简称一马公司)丑闻相关的形象——也未真正卸下,目前要断言巫统已恢复元气,仍言之过早。

学者:巫统有三优势 但单独执政机会不大

马国拉曼大学政治与新闻系助理教授刘惟诚受访时说,巫统在马来选民当中的支持率确有回升,加上希盟和在野阵营国民联盟(简称国盟)内部纷争不断,使巫统重新获得部分马来选民的关注。不过,在非马来选民层面,巫统仍有很大提升空间。

“巫统背负前任政府的历史包袱,不支持希盟和国盟的非马来选民,并不必然会转而支持国阵与巫统。来届大选,巫统有机会守住基本盘,甚至赢得更多议席,但若要单独执政,就必须大幅扩大支持基础,争取更多非马来选民,这一点以目前情况来看仍相当困难。”

刘惟诚进一步分析,巫统目前有三个优势:

第一,巫统的组织结构在经历两届大选挫败后仍保持完整,领导层和基层网络仍具一定动员能力,这是许多政党难以复制的。

其次,巫统身为执政联盟一员,掌握资源分配与政策执行优势,尤其阿末扎希兼任副首相及乡村与区域发展部长,主管的正是直接关系马来票仓——尤其是垦殖区——的关键部门。巫统在2018年和2022年大选跌入谷底,很大程度正是因为在垦殖区遭遇滑铁卢。

第三,对手内讧,令巫统有机会坐收渔人之利。巫统主要竞争对手土著团结党出现严重分裂,党主席慕尤丁以违反党纪为由开除原署理主席韩沙再努丁,双方正式决裂。

另一方面,巫统潜在盟友兼竞争对手的希盟内部也暗流涌动。安华被指改革乏力;民主行动党在团结政府中的角色与定位亦引发内部讨论;人民公正党也危机四伏,前署理主席拉菲兹频频公开批评安华政府,被视为潜在“定时炸弹”。

这些因素,使国阵与巫统不愿长期屈居希盟之下。阿末扎希已放话,来届大选国阵准备竞选至少115个国会议席,意在争取夺回主导权。

哈钦森认为,若国阵与巫统来届大选表现优于上届,不排除会与砂拉越政党联盟(砂盟)及沙巴人民联盟(沙盟)展开更紧密接触,甚至拉拢土团党分裂势力,尝试组建以国阵为核心、将希盟与国盟排除在外的新执政联盟。

在上一届大选中,国阵在全国222个国会议席中上阵177席,仅赢得30席,其中巫统占26席,马华公会两席,印度国大党及沙巴人民团结党各一席。

从当前政治版图与民意结构来看,国阵单独执政的可能性仍然偏低。多党碎片化已成新常态,马来政治持续分裂,加上部分非马来选民投票意愿减弱,使未来大选中单一政党或联盟要轻易跨过单独执政门槛难度极高。

刘惟诚说,可以预期,来届大选后,各主要联盟仍须通过谈判组建联合政府,而且组合存在相当多变数。“2022年大选后,我们看到传统政敌(巫统与民行党)也可以合作,可见执政组合已不存在绝对。

“东马的砂盟和沙盟相对稳定,因此执政组合的关键变量在西马。如果国阵赢得较多议席,或希盟依旧保持较大优势,目前的团结政府格局可能延续。至于谁出任首相,则要看国阵手中的议席是否多过希盟。

“若阿末扎希要问鼎首相,国阵的席位就必须超过希盟。但这个组合也存在变数,其中之一就是民行党的态度。民行党内部已出现不愿长期与巫统合作的声音。若团结政府模式延续不变,不排除民行党内部甚至希盟内部出现裂痕,因为安华基本上倾向继续与阿末扎希合作。”

分析:巫统上台胜之不武 不一定能经得起大选检验

若国阵与希盟必须继续合作,再加上东马盟友才能共组联邦政府,无论是安华连任首相,抑或阿末扎希拜相,政局都难言稳固。

时事评论员许国伟则认为,尽管巫统目前看似声势回升,但在全国大选未必真有十足胜算,因为巫统迄今尚未进行深度改革,也未真正从两次败选中吸取教训。

“巫统在2018年大选失去政权后,2020年通过‘喜来登事件’重返执政;2022年大选表现不理想,又通过加入团结政府继续掌权。说白了,巫统是胜之不武,并非重新赢得多数选民授权,而是凭借政治联盟的纵横捭阖得以留在政府。”

巫统点将录:阿末扎希与一众明日之星

国阵鼎盛时期,巫统一党独大,巫统主席出任首相几乎是铁律。2018年大选实现马国史上首次政党轮替,国阵短暂下野,却很快与慕尤丁、伊斯兰党及公正党前署理主席阿兹敏联手发动“喜来登事件”,重新掌握联邦政权。

然而,当时的国阵和巫统元气大伤,只能拥戴土团党主席慕尤丁出任首相,以换取重返权力核心的一线生机。其后,15名巫统国会议员撤回对慕尤丁的支持,但由于社会对纳吉、一马案及贪腐滥权问题的反感仍然强烈,阿末扎希只能破例,让巫统副主席依斯迈沙比里出任首相

2022年11月大选后,阿末扎希率领国阵选择支持安华任相,自己则出任副首相,距离首相之位只差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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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末扎希多次表明,要带领国阵和巫统再次崛起,却从未明言自己要当首相;但他志在大位的意图,在政坛与社会舆论中几乎已是公开的秘密。

从巫统的权力结构来看,掌握党机器的主席阿末扎希,目前是巫统内部唯一明确的首相人选,但他在党外的形象仍深受早前卷入贪腐案影响,过去在一马案中力挺纳吉的立场,也使他的民调支持率长期不高。

署理主席莫哈末哈山

除阿末扎希之外,巫统内部仍有数名潜在首相人选,各有优劣。尽管他们在短期内难以越级上位,但从长远看,这些明日之星是巫统争取选民支持的重要政治资产。

马来西亚外交部长莫哈末哈山是巫统署理主席,按照巫统权力结构,若无意外,他会是阿末扎希之后的党主席及首相人选。 (马新社)

若阿末扎希退位,按党内惯例,署理主席莫哈末哈山将顺势接棒,成为党主席与首相人选。

哈钦森指出,莫哈末哈山在巫统内部人气不低,但在全国层面的知名度相对有限。

“他身兼外交部长,长期在国外奔走,难以腾出足够时间深度参与和支持基层活动,而这些活动往往是争取更高领导职位的关键平台。”

巫青团前团长凯利

刘惟诚则认为,若莫哈末哈山接任党主席,更可能是过渡性人物,“真正的接班人,很大可能会是凯利”。

巫统主席阿末扎希(右)3月16日接受巫青团前团长凯利提交的入党申请书,并同意凯利重返巫统。(取自凯利脸书)

凯利在巫统内外的知名度极高,多项民调显示,他是较受公众欢迎的巫统领袖之一。他在冠病疫情期间出任卫生部长,表现稳健,形象加分不少。

哈钦森说,凯利曾被巫统开除,最近才重新申请入党,是众多巫统领袖中最年轻、资历最浅的一位,但也是最具活力与话题性的人物之一。

前副主席希山慕丁

不过,许国伟提醒,凯利离开巫统已有三年多,要在短时间内重新站稳脚跟、被视为自然接班人,仍需更多时间与政治磨练。

与凯利一样寻求回巢的前副主席希山慕丁,也被视为潜在党主席与首相人选之一。他资历深厚,在党务与政府行政方面经验丰富,是少数在各族群中都有一定接受度的巫统领袖。

巫统前副主席希山慕丁(次排右二)出身显赫政治世家,一直都被视为潜在首相人选。(取自希山慕丁脸书)

刘惟诚说:“希山慕丁是一匹黑马。如果来届大选巫统再度失利,党内可能会要求他‘出山’,挽回巫统昔日光辉。毕竟,在2018年失去政权前,他几乎被视为纳吉的当然接班人。”

哈钦森补充,希山慕丁出身柔佛政治世家,与马来王室关系密切,政治资本不容小觑。

希山慕丁的祖父翁惹化是巫统创党人之一,父亲胡先翁是马来西亚第三任首相,妻子东姑玛茜拉则是彭亨州公主。如此显赫背景,使他即便一度淡出权力核心,仍被视为潜在首相人选。

改革光环渐褪色 安华或借危机感 打稳定牌保政权

首相安华上台后,多次说希望做满五年任期,以便有足够时间推动改革议程,但他的改革步伐被批评缓慢,尤其近期反贪污委员会高层被指涉及贪腐,引发舆论哗然,更令他的“改革者光环”明显褪色。

马国本届国会任期将在2027年12月届满。3月初,坊间突然流传全国大选可能提前在今年下半年举行的说法。尽管从执政联盟角度看,目前并非理想选战时机,但安华提前解散国会的可能性并不能完全排除。

马来西亚首相安华2022年大选后风光上台,但执政三年多被指改革进程缓慢,改革光环褪色,令希盟蝉联执政的前景蒙上阴影。(路透社档案照片)

刘惟诚向《联合早报》分析,今年举行大选的可能性“相当高”。他指出,中东战争搅动全球经济,也对马国带来直接冲击,安华政府或会借此强调政权稳定的必要性。

“近期安华频频释放‘危机信号’,应该是刻意营造一种危机感,强化民众对现有政权稳定性的重视。在国际经济与地缘政治高度不确定的环境下,如果拖到明年任期最后阶段才解散国会,变数只会更多。”

马国大选“最佳时点” 预计在今年10月以后

至于大选的“最佳时点”,刘惟诚认为,可能落在10月提呈2027年度财政预算案之后。

“政府可以在财案中提出应对危机的整体蓝图,让预算案在客观效果上兼具竞选宣言的功能。这有利于提高安华与希盟的胜算。”

哈钦森也认为,今年举行大选的可能性不低,关键催化因素之一是即将到来的数场州选,尤其是马六甲和柔佛州选。

甲州议会将于今年12月届满,柔州议会明年4月届满。若全国大选不提前举行,两州将先举行州选。哈钦森指出,这将严峻考验希盟与国阵的合作关系,因为这两州是双方重要票仓,寻求东山再起的国阵势必尽量多上阵,以为全国大选积蓄实力。

“这会令希盟与国阵在选区分配谈判时,难以达成双方都满意的安排。希盟不愿在州选中对国阵过度让步,以免国阵在州选大胜后,决定在全国大选中单独上阵。”

安华只有在评估希盟胜算较高时,才会考虑解散国会;而要提高胜算,其中一个关键在于民主行动党。

许国伟说:“民行党是希盟最强的选举战力,也是最稳定的吸票机器。如果民行党内部出现问题,希盟整体战力就会大打折扣。

“此外,安华本人是否已成为希盟的‘票房负担’,也是联盟内部必须严肃面对的问题。如果答案是否定的,希盟就有信心打一场以安华为核心的选战;如果答案是肯定的,希盟则必须作出艰难抉择:有没有安华以外的首相人选?

“如果安华试图仿效印尼前总统佐科,在2024年总统选举中与昔日对手普拉博沃结盟的模式,选择阿末扎希作为政权继承人,希盟内部是否接受,这也将成为左右马来西亚政局走向的重大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