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晚上走路的习惯,为了健康也为了能够沉静地思考。尼采说“走路时,只有双腿是肉身,头脑自由了,可以好好想事情”,初时不相信,但走路久了,便体验到哲学家的体验;即连肉身亦可受益,如韩星河正宇说,“我累了,我要走路”,走完一个多小时后便觉精神奕奕。走路原来并非消耗,而是复元。

初二那夜如常走在路上,不知从何处响起几声炮仗轰隆,而我刚好走到关帝古庙旁,刹那间把我推进古典的怀想,隐隐以为回到千年以前,那时候的盛世乱世,那时候的杀戮血腥,那时候的忠义取舍,心底难免涌起阵阵思古幽情。

香港禁炮好多年了,然而在某些时刻,在某种处境,小小的越轨与违规只是无伤大雅的事情,只要有分寸就好了。分寸就是力量,做人最艰难的艺术便是把分寸拿捏准绳,若干的失序和“乱”,其实别有一番意外的人间兴味。

或因站在庙旁,忽想起云南一座土地庙前的对联:“咦,哪里放炮?哦,他们过年!”语气不似当地腔调,说不定是从省外传入和借用,可是心志却是相同,同样展露惊喜里的无奈。关键字是“他们”。土地公管辖周围,按道理,放炮要经其允许,但忽然响起炮声,连土地公亦大吃一惊,然而也就只是吃惊,非怒非怨,只是隐隐调笑“他们”顽皮。简单的对联背后,我们可以想象真有一位白发苍苍的土地公,抚须微笑,是苦笑却亦是温暖的笑,摇头道,他们啊他们,竟然不把我放在眼里。但亦全无怪责之意,就只是与民同欢。

民间庙联懂得“旅行”,在各省各乡皆有词义近似的分身,你学我,我抄你,因为觉得合用。就是这些字了,说得真好,于是不管“版权”有无,用了再算。例如早阵子重游青山禅院,见到角落有座矮矮的土地像,旁边有联,早已在其他城市见过无数遍:“莫笑我老朽无能,许个愿试试;哪怕你多财善贾,不烧香瞧瞧。”算是对香客的温馨提醒,笑趣里有严厉,也有诙谐。

庙联于抄袭的过程里亦有“二创”,例如上面的联在许多地方变身为:“莫笑我庙小神小,不来烧香试试;休仗你权大势大,如要作恶瞧瞧。”同样是严正的劝喻,以惩罚果报打底,预告人间天上皆有报应,别以为为恶可以不负责任。

我又记起在贵州见过的一座山庙,在少数民族的社区里,满天神佛皆被供奉,小庙显得跟劏房般挤逼。庙前横七竖八地贴着对联,其中一副是:“头上有青天,做事须循天理;眼前皆赤地,存心不刮地皮。”隐隐有怨,亦是民心展现。

差不多过完年了,时节夜里走在路上,在炮仗声里,念及公道与天理,凄然戚然,惟有急步归家,自成天地,只求一个安眠的夜晚,已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