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月出任新加坡律师公会会长的陈锦海,7月28日在职场社媒LinkedIn公开患癌消息,震惊司法界。
这名在 “女皇镇16楼” (联邦通道) 三房式组屋长大的律师, 年少时父母离异, 大学靠出书自给自足, 最终在法律界出头, 更成为6300多名律师的领头羊。
陈锦海公布患癌后,首次接受媒体专访。豁达开朗的他谈父母、谈法律追求与改变他一生的教育,也谈患癌的经历。
和熙阳光,洒满新加坡律师公会的会所外。陈锦海(56岁)配合着摄影同事的要求,边拍照边抱怨没从患癌中得到半点好处,还长胖了几公斤。
个子不高的他,挂着招牌笑脸,动作依旧敏捷。粉红长衬衫衬托下,精神爽朗。
记者当年跑高庭新闻,对陈锦海的印象,要从2005年堪称本地“世纪大案”——NKF诽谤案说起。
那年,全国肾脏基金会前执行理事长杜莱,就《海峡时报》记者龙丽娴于2004年4月写他安装镀金水喉的文章,起诉新加坡报业控股集团和龙丽娴诽谤。
报业控股聘请德尊律师事务所(Drew & Napier)的文达星高级律师团队抗辩。
陈锦海是文达星的得力助手,在案件开审前,到报馆把毕马威(KPMG)会计事务所40名审查人员耗费上万个工作小时、分析和解读NKF财务报告的结果,给法庭记者作汇报。
那天的劲爆内容,包括每一元捐款,仅1角钱充作津贴病人的直接治疗费用,让人咂舌。陈锦海汇报精彩,从那时渐渐认识他。
2013年,陈锦海离开服务了22年多的德尊律所,同年转到摩根路易斯—腾福(Morgan Lewis Stamford)律所。2018年加入义正律师事务所(TSMP Law),现为合伙人。
陈锦海活跃于新加坡律师公会,2017年担任副会长三年,今年1月受委为会长。
抽中英华学额 改变一生
陈锦海祖籍海南,爷爷在英国家庭当厨师。父亲念小学时,爷爷车祸去世,从此改变命运。
陈锦海说,父亲很聪明,有机会进入大学,但早年丧父,迫使父亲执起教鞭——这是最省钱的获取专业资格的方法。
因为教书,父亲遇到同样教书的母亲,生下他和小三岁的弟弟。“他们没留下丰厚财富,但给了我更宝贵的东西:教育。”
为了让他进入名校英华小学,父母曾昼夜排队。
“他们没能靠关系,唯一的机会是在最后报名阶段排队拿号码,靠抽签。
“当晚,我站在组屋走廊等他们回家。妈妈跑向我,紧抱着我说:我们拿到位了!
“我从没看过她这么开心。过了那么久,我依然记得她的表情,她的声音,讲的那些话。”
进入英华小学,彻底改变陈锦海的人生。
“我像进错时空。到同学家,看到他们的大洋房、泳池和佣人;他们去迪士尼乐园,我却从没搭过飞机。他们的父母不是商界大亨、政治人物,就是知名医生和律师,名字老师都知道。
“还有更怪诞的,我跟邻居小孩讲海南话、福建话,上学后发现同学都讲英语。第一天放学回家,我告诉妈妈:他们全部讲英语。”
努力学习 科科打倒同学
母亲听到后,下定决心,要让儿子的英文英语比其他孩子强。
“看到同学享有的优势,我就下决心要加倍努力,超越他们,所以和妈妈一起努力,确保科科打倒同学,尤其是英文。
“如果拿第二,我就会很失望,爸妈也是。”
陈锦海每年名列前茅,最终考入新加坡国立大学法学院,成为律师,享受法律专业带来的好处和地位。
“如果说中彩票,我觉得在抽中英华学额的那天就中了,得了比大彩更有价值的奖品。”
少年时期,父母离婚,他和弟弟跟着母亲,与生父失去联系。母亲再婚,后父已过世,母亲也于去年癌病离世。
他觉得,自己和弟弟都不是很孝顺。“年少时,我们任何事都看不顺眼,觉得自己很厉害,父母很差。我长大之后,才懂得珍惜妈妈。”
为念法律放弃政府奖学金
“当律师是我DNA的一部分,我无法想象做别的事,但我差点无法成为律师。”
英华中学毕业后,“红毛派”陈锦海拿了政府的人文奖学金,升上华中初级学院(华侨中学(高中部)前身)。他的A水准成绩优异,政府要颁奖学金到英国念英文,他要求念法律遭拒。
喜好辩论的他权衡得失:“拿奖学金无花费的后顾之忧,毕业后直接当公务员;如果修读想要的法律,可能没钱还学费,生存和工作都没保障。最后,我选择冒险。”
1988年,22岁的他在国大法学院念大一,先后写了刻画本地初级学院学生生活的《纯爱手册》上下集——“The Teenage Textbook”“The Teenage Workbook”。
两本书成为畅销书,曾登上舞台剧、拍成电影和电视剧。
“因为这样,我人生头一遭可以自给自足,一直到找到工作为止。”
患癌后只挑有意义案件
1991年,陈锦海加入德尊律所,与文达星高级律师代表过遭新加坡民主党等诽谤的已故建国总理李光耀和李显龙总理。
日子虽忙碌,好学的他攻读开放大学的电脑科学和心理学学位。
陈锦海是多面手。除了科技案,他也打过社媒诽谤、集体出售纠纷、盗用商誉和疫苗专利侵权等官司。
患癌后,陈锦海只挑他认为有意义的案件,琼州天后宫就是其中一起。
今年8月,陈锦海代表琼州天后宫公司,就被令清盘一事上诉至最高法院上诉庭。
三司考虑了清盘带来的可能后果,建议对立多年的潘家海与符永平放下恩怨,两派阵营的董事“让位”给新的管理层。两派在商谈中,今年11月将向上诉庭表明立场。
陈锦海说:“我是海南人,能以这种方式为海南社群服务是极大荣耀。”
在琼州会馆大厦看到珍贵文物时,他不禁想起祖父。
“我没见过祖父,也早失去讲海南话的能力。这是可以让我和祖宗产生联系的案件。站在天后宫庙宇前,让我觉得跟祖父之间有了一生中最密切的联系。这是法律专业给予我多个无形礼物之一。”
如果有下辈子,相信陈锦海还要当律师。
我常问年轻律师:你要些什么?如果只是份工作,那法律业跟金融或其他行业没多大差别,看哪个赚更多钱,哪个工作时间短,就能做出选择。但若把法律专业看作一种使命,就迥然不同了。
——新加坡律师公会会长
“很高兴遗愿清单是空的”
“我很满意这一生,没有‘遗愿清单’,只受一事困扰,那就是癌症。”
个性活泼、妙语如珠的陈锦海,谈到患癌,语塞数次。
“癌症简化了我的事,梳理拥有的时间,也让我发现必须大胆些。我不知还有多少时间,像没人知道自己的寿命一样。”
陈锦海已婚,与公务员妻子没有孩子。今年3月,才担任律师公会会长两个月,他就确诊患病,但不愿透露癌症详情。
患癌后,他顿悟生命中最珍惜的是朋友和家人。
“人若得三知己,何其富裕。我很幸运,有这样的三个朋友。”
消息发出后,很多人叫他轻松以待,一些人叫他列“遗愿清单”。他想了想,发现自己不用这样的清单。
他说,人们列“遗愿清单”,是想趁有生之年完成心愿,但他对人生很满意,很高兴自己的清单是空的。
记者随口问他,遗嘱和持久授权书(LPA)办妥了吗?
陈锦海连说两次“我很不好意思”,因为他为多人制订了遗嘱和LPA,自己的却迟迟未签。“还有些小修改。我会打电话给我的律师的。”
他认真地说,让记者忍俊不禁。
化疗期间处理法学生作弊事件
确诊患癌期间,刚好爆出法学生在法律专业考试作弊事件。
他说,起初人们以为作弊的是合格律师,一些人以为律师公会视若无睹,更糟的是有人以为公会想掩盖,所以不公布作弊者名字。
“那时我刚刚接受第一轮化疗,头发开始脱落。但还是必须开会,答复媒体。”
他坦言,作弊是吃力不讨好的课题,若由副会长处理,会让外人以为会长跟内部意见不合,或认为他胆怯。
“我自己灭火,表明公会不容忍欺诈行为。会长不该把事务交付他人,要不公众对法律专业的印象会更糟。我澄清立场,也支持公布作弊者名字。”
这件事也加强了他想继续工作的信念,“不论健康状况如何,我会竭尽所能做到最好”。
患癌的事,他未做好公告天下的准备,只通知公会约20名理事及律所合伙人。
大家支持他继续担任会长。因头发掉光,容易让人看出异样,他于是避开拍照,避开访问和公开演讲等。
“不知情的人或许以为,我是个势利小人。”
说时,委屈涌上了心头。他停顿三秒,有点激动。
“后来我想通了,作为重要组织的领袖,应该坦诚。我在LinkedIn贴文说患癌后,反应可说是翻江倒海。”
超过100万人读过贴文,还有数以万计表示关心的留言。他花了几天读完所有留言,给予答复。
当起网红 上社媒“说法”
法律深奥难懂,将它切割成小块,再一小块一小块地上载到社媒,帮助公众消化,进而提高人们的法律知识。
陈锦海这三年多来在社媒积极发表法律相关贴文,笔调活泼,内容生动易读,赢得好评,职场社媒LinkedIn的追踪者达2万7000个。
陈锦海说,新加坡不断发展,法律自然越来越重要,国人对法律也越来越感兴趣。
他发现目前可供公众学习法律的资源不多,因此转向公众经常浏览的社媒。
他指出,既然带货和分享生活方式的网红可改变社交行为,律师也可用同个方法。
他希望律师公会也成为法律界网红。“我们会录制视频、写故事。公众可(通过社媒)了解法律,懂得如何使用法律改进生活。”
他很高兴看到一些律师在社媒讲解不同的法律课题,包括刑事、房地产和移民法等。“有更多法律网红,公众就能得到更多教育,更容易面对深奥的法律。”
身为会长,他必须以身作则,发现人们关心的法律课题时,会在LinkedIn和面簿贴文。
“我乐见贴文可吸引百万个浏览,评论和提问往往也以万计,这显示人们对法律知识的渴望。”
起初担心社媒贴文惹麻烦
2019年冠病暴发前,义正律所联合管理合伙人张祉盈告诉他:你是作家又是律师,应该在社媒多写。
他回说很害怕,怕文字会惹来麻烦,所以开始时写得平淡乏味,也没有立场——这个好,那个也不错,不得罪,大家都高兴。
张祉盈告诉他“做回自己”。
“我说,如果客户或有关当局读到一些立场鲜明、激烈的言论,因而不悦,将对律所构成影响,她叫我放心,说这些在新加坡是Ok的。
“她很大胆,敢讲话,但还没下放监狱。”
语毕,他哈哈大笑说:“仍有许多重要人物找张祉盈咨询。”
陈锦海指出,今时今日的新加坡已有所改变。每个人应表达己见。
“如果看法合理,即使跟政策不同,也有义务说出来。”
后来,他越写越多,也越来越斗胆尖锐,涵盖法律变革、无偿服务和疫苗接种和客工课题等。
他对教育有独特见解,强烈反对让校友的孩子享优先报名权、主张把武吉知马的名校迁往组屋区,小学的多数学额应以抽签分配等。
律师像猫 很随性也很有见解
陈锦海是爱猫者,他曾将律师比喻成猫咪,很随性、有见解,很难叫猫咪做什么,除非它愿意。律师也一样,很难指示一个律师做什么,叫6000名律师都往同个方向就更难了。
身为会长,他就是“猫咪牧民”,必须拉拢、游说6000名聪明、独立和略带叛逆的专业人士达到共识和目标。
律师须有使命感
律师不只是一份工作,还是带使命感的职业,是一种殊荣。有使命感的人应继续留在法律业。
2020年4月至2021年3月,有538人放弃律师专业,其中310人为执业少过五年的资浅律师。
针对律师出走现象,陈锦海说,法律专业对社会很重要,律师协助设立企业、化解纠纷,为被控的人辩护。
“这是让人精疲力尽的工作,需要的不仅仅是牢记法律条文,或通过考试。我们给予陷入人生黑暗期,比如经历离婚或家庭纠纷的人情绪支援,须有正面态度,律师可说是‘情绪管理员工’。”
他说,金融业和科技起步公司等企业都需要律师,年轻律师选项很多。
“我常问年轻律师:你要些什么?如果只是份工作,那法律业跟金融或其他行业没多大差别,看哪个赚更多钱,哪个工作时间短,就能做出选择。但若把法律专业看作一种使命,就迥然不同了。
“假设你要帮一个被诬陷偷窃的客工,或为遭受雇主伤害的女佣追讨赔偿,那你肯定要是个律师才能办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