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2015年至今,有11名年龄介于15岁至20岁的青年,因自我激进化在内部安全法令下被拘留或接到限制令。他们通过不同线上平台,包括电玩、聊天室和社交媒体接触到恐怖主义或极端主义的内容。
这些青年究竟如何在网上接触到这些内容、接到拘禁令或限制令后如何接受改造,之后又如何融入社会,前后用了多少时间才走回正途?
《联合早报》记者日前在内部安全局的安排下,访问了四名曾因自我激进化被拘留或接到限制令的青年,了解他们从迷失到醒悟的经历。
个案一:迷失方向 自我激进化青年用十年回归正途
2011年开始在网上接触到恐怖主义内容和极端主义传教士,青年之后在线上游戏中创造效仿伊斯兰国组织(ISIS)的团队,还想用助学金购买机票,准备前往叙利亚参加伊国组织。
现年20来岁的哈姆扎(化名,行销助理)于2015年在内安法下被拘留,两年之后因行为良好获释,转为受限制令约束,行动仍受到当局监督,限制令已在2021年终止。
哈姆扎日前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忆述,2011年他开始在网上搜索与宗教相关的视频,当伊国组织的新闻在2014年被广泛报道时,这也引起他的好奇心。
“当时我知道他们做的事情是不对的,但当我通过YouTube寻找相关内容,例如伊国组织的纪录片,反而令我对他们更加好奇。我也开始浏览支持圣战和伊国组织极端主义传教士的相关内容,不知不觉就开始相信他们做的是对的。”
当时,哈姆扎一天花四到五个小时在网上浏览相关内容,思想也越来越激进化,他甚至在游戏中效仿伊国组织旗帜,创造自己的团队,游戏人物穿着也模仿伊国组织成员。
哈姆扎自认不是个很暴力的人,但为了迎合伊国组织,他会观看“斩首”等视频。经过一段日子的研究后,他甚至开始策划前往叙利亚。他还试图拉拢朋友和家人支持,但没有成功。“当时我快要得到学校给予的助学金,本来想用这笔钱来买机票。”
2015年,内安局采取行动将哈姆扎拘留。他坦言当时震惊不已,也不知道会被拘留多久。“我开始担心自己会被折磨,因为其他国家的恐怖分子感觉都被折磨,但其实内安局人员都非常专业,也待我很好。”
在拘留过程中,内安局为哈姆扎安排不同人协助他改造,包括宗教辅导员、心理学家和导师等。“在这过程中,我慢慢改变了想法,尤其是对宗教方面的看法。”
例如,当局安排宗教辅导员纠正他错误的想法,心理学家则协助他加强思辨能力,导师给予他学业和生活技能上的帮助。
他在两年后因表现良好,转为受限制令约束,也重返学府。他坦言一开始还是很懒散,无法专心上课,但导师和其他人员仍会继续与他保持联络,给予他鼓励,让他最后能顺利毕业。
回看自己这10年的经历,哈姆扎坦言,年少时不够理性,容易受到影响,而且网上的信息量很庞大,容易迷失方向。
他以过来人的身份,劝告其他人应该及时寻求帮助。如果对宗教有疑问,应该寻求家人、获认证宗教学者或宗教师的建议。“否则,不只个人的生活会受影响,身边的家人也会受波及。”
个案二:青年上传诋毁哈莉玛总统图片 向伊国组织表“忠诚”
上传诋毁哈莉玛总统的图片,还要求伊国组织将她斩首,青年接到内安局的警告后,却认为自己是在接受考验,反而更加激进化,直到被拘留才终于觉醒。
现年约20岁的丹尼尔(化名,学生)在2020年接到拘禁令期间,继续接受辅导,逐渐排除极端思想,并意识到自己对伊斯兰教的理解不足,看清伊国组织根本是在扭曲教义,为自己谋取私利。
在心理学家、辅导员和相关人员的细心关怀下,丹尼尔决意洗心革面,并在拘留期间报考N水准(普通工艺),更考取四个特优成绩。
由于改造进展良好,丹尼尔在2022年获释,改为接受限制令,他目前在一所学府继续升学。
回顾自己深陷激进思想的过往,丹尼尔自认当时相当愚蠢,被伊国组织和传教士蒙蔽了双眼,实际上他们只是利用一些震慑人心的词句吓唬和误导他人,借此隐藏真正的意图。
他忆述,早在2017年他偶然被一名外国人加进伊国组织的网上私密群组,当时感觉自己是“被选中的人”,还为此引以自豪。
在他眼里,伊国组织是真正的穆斯林军队,也是伊斯兰教的捍卫者,所以他们对敌军行使暴力的行为都是正当的,他甚至相信自杀式爆炸是一种烈士行为,死后会在天堂得到奖赏。
深陷其中的丹尼尔反复观看相关视频,无形中对伊国组织产生了兄弟情谊,还想象自己是“战士”之一,要与他们共同奋战。
当时15岁的丹尼尔也在社交媒体上载诋毁哈莉玛总统的图片,要求伊国组织将她斩首,以此表明对组织的“忠诚”。
内安局考虑到丹尼尔年龄还小,也认为他没有造成迫切威胁,因此对他发出警告,并为他提供辅导。然而,丹尼尔执迷不悟,甚至认为自己是在接受考验,以测试他对伊国组织的忠诚度,当局于是对他发出拘禁令。他在2022年获释,改为接受限制令。
个案三:把伊国组织已故头目视为偶像
伊国组织头目巴格达迪拥有伊斯兰教和专业学历,留着长胡子和穿着伊斯兰教服饰Jubba,让20岁出头的萨德年少时把他视为“偶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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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德(化名,物流和行政管理人员)在2014年开始透过主流媒体报道认识伊国组织,并产生了好感。他说,已故的伊国组织头目巴格达迪在他激进化的过程中深具影响力,“当时我认为他不仅有伊斯兰教资历,也有学术知识,外表也符合伊斯兰标准,让我觉得他是信得过的”。
当时他每天花两到三个小时上网搜寻和浏览伊斯兰国组织宣传内容和视频,并认为分享相关内容是“圣战”的一部分。
萨德原本还打算未来前往叙利亚成为伊国组织战士,并透过网络平台接触其他伊国组织支持者,也尝试影响朋友,争取他们支持伊国组织。
“当时朋友们都拒绝,并奉劝我寻求帮助,但从那时候起,我就不再把视频等内容转发给他们,而是专注自己一个人搜索相关内容。”
内安局在2016年向萨德发出限制令,并通过辅导等方面,协助他继续升学。限制令期间,他须遵守一系列条件,包括戴上电子追踪器,让他一开始非常不适应。“不过,这也让我想通,当时我对学业没有太大兴趣,但与辅导员和老师等交谈后,我开始多花一点时间在课业上。”
他也提及父母亲在过程中给予他很大的支持,爸妈一直鼓励他,说他还有未来,有时间做出改变。2017年他到工艺教育学院升学,还成为成绩最好的前10%毕业生。
期间,他除了半工半读,也经常带患病多年的父亲去复诊,并一直谨记父亲说的,“今天可能不好,但不代表一辈子都会不好”。
萨德之后因表现良好,无须再戴电子追踪器,父亲听闻消息后喜极而泣。可是,在他的限制令于2020年终止前,父亲就不幸离世。“我接下来的目标就是继续努力,希望能让母亲尽早退休,在家中享福。”
个案四:被同学霸凌而自我激进化
被恐怖组织手持武器的“酷帅”样子吸引,青年开始萌生激进化想法,直到发现组织残杀孩童后,一度怀疑信仰,却因为被同学霸凌,导致他再次陷入自我激进化的旋涡中。
现年20多岁的阿基尔(化名,技工)在2012年翻阅到以色列与巴勒斯坦冲突的新闻后,开始在网上搜索巴勒斯坦的激进组织哈马斯(Hamas)的资料,并把他们视为穆斯林的“保护者”。
两年后,阿基尔无意间读到伊斯兰国组织的资料,起初对他们斩首敌军的举动心生反感,后来却觉得他们手持武器的样子非常“酷帅”,开始长时间浏览相关视频,越陷越深。
父亲发现异常后曾劝阻他,他却充耳不闻,直到2015年他看到伊国组织杀害孩童的视频,开始对组织产生怀疑。可是,他后来被同学霸凌,再次激起他的激进思想,甚至考虑到叙利亚加入伊国组织。
尽管母亲、朋友和学校导师曾极力劝诫阿基尔,但深陷其中的他坚信自己的信仰是正确的,还宣称伊国组织可能会来到新加坡建立王国。
阿基尔最终因自我激进化而被调查,他起初无法理解被调查的缘由,一度表现得愤怒和激动,后来在心理学家和辅导员的耐心指导下,才逐渐了解真正的伊斯兰教义,并意识到自己的问题。
阿基尔在2017年接到限制令,家人在这期间给予他支持和陪伴,他也顺利考获设计系专业文凭,限制令于2020年终止。
谈起这段改造过程,阿基尔非常感谢辅导员和相关人员一路指引他走回正轨。
专家:多数家长事后才知道孩子自我激进化
受访的宗教改造小组成员都认为,家人可持开放的态度与青年讨论宗教问题,及时解答他们对宗教的疑问,避免孩子走上自我激进化的道路。
四名受访的青年都曾向身旁的人透露支持恐怖主义,但却没有得到及时的回应,旁人只是好言相劝,没有真正回答他们对宗教的疑问。
当中,两名母亲受访时坦言,孩子当时曾透露支持恐怖主义,但她们只是骂了孩子,并劝孩子不要越陷越深,没有进一步了解孩子所说的是否是认真的。
宗教改造小组成员萨利姆纳西尔(Salim Nasir)受访时说,多数家长都是事后才知道孩子陷入思想激进化。“很多家长在孩子就读小学时会密切关注他们的成长,但到了中学后就‘放手’,其实应该继续和孩子沟通,给予孩子所需的帮助。”
萨利姆纳西尔曾帮助哈姆扎弃暗投明。他说,自己一般上会先通过导师的身份帮助少年,灌输正确的人生观。“我不会一开始就讨论伊国组织,而是给哈姆扎一些关于人道主义,以及与尊重相关的文章,协助他慢慢改变想法。”
他也说,青年在寻找身份的过程中,可能会在网上不同平台接触到极端或恐怖主义内容,逐渐被恐怖分子的思想影响。“父母亲应该尽可能了解孩子在网上浏览什么内容或做些什么事情,然后与孩子好好沟通。”
宗教改造小组义务辅导员努尔伊凡妮(Nur Irfani)也说,恐怖组织针对的对象不分年龄、国籍和性别,因此她建议家长和家人一定要时刻保持警惕,尤其是面对青少年群体。“多花一点时间陪伴他们,与他们交谈,了解他们对宗教和世界所发生事件的看法。一旦察觉不对劲,就应立即求助。
内安局促请公众保持警惕,以尽早察觉身边的人有激进化的迹象,及时介入避免悲剧发生。一些可能的迹象包括,大量阅读宣扬极端主义的资料、对其他种族或宗教显露仇恨,以及表示支持一些恐怖或武装组织。
一旦发现有人有自我激进化的迹象,公众应尽快拨打1800-2626-473通知内安局反恐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