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岁的阿祥(假名)因为毒品相关罪名,多次进出监狱。这一回,他被判刑七年又四个月,转眼刑期就快满了,能够重获自由。但对于出狱,他心中有着一份不安。

他受访时告诉《联合早报》记者,自己小时候接受华文教育,中学时教育制度改成英文为主要教学语言,他的英文没能学好,无法升学、无法以英语沟通,进而使到他无法找到一份好工作。

接触毒品、误入歧途之后多次坐牢,他感觉自己受到歧视、被人排挤,即使要改过自新,也无法融入社会。一出狱,他就产生莫名的精神压力,脱离不了毒品的诱惑。

阿祥这次出狱后,不想再回到牢房了。当他获知有机会参与樟宜监狱视觉艺术中心(Visual Arts Hub)主办的艺术体验课程,感到非常高兴。他希望通过课程学习如何接受自己,并且坦然地活在他人的目光中,卸下自己曾是囚犯的这一枷锁。

一群从事艺术相关工作的义工于2022年开始同新加坡监狱署合作,为正在服刑的囚犯开办艺术体验课程,帮助他们为出狱生活做好准备。

这门艺术体验课程每半年办一次,至今开办了三轮。每一轮课程有四节课,约10名学员,在视觉艺术中心里学习和实习的囚犯会有机会参加。

监狱署:课程能让囚犯 反省过去获心理康复

监狱署告诉《联合早报》,这门课程的目的是让囚犯在学习艺术技巧的同时,能够反省自己的过去、得到心理康复,并且获得改造。

艺术治疗师韩馥璟(46岁)是艺术体验课程的其中一名志愿导师,通过艺术治疗(art therapy)手法来引导参与课程的学员回首曾经犯下的错误,以及思考眼前的路要怎么走。

记者上个月到樟宜监狱实地采访时,韩馥璟和搭档伊达(34岁,美术教师)正在上第一节课,学员得尝试进行简易式的金缮修复(Kintsugi)。

金缮修复是源自日本的修补技术,也是一种古老的艺术形式。工匠通常以混有金粉末的烤漆方法来修复破碎的陶瓷作品。

韩馥璟先让学员以蓝色的油画颜料在纸张上随意印出斑点和印渍。有些学员印出较复杂和漂亮的花样,有些学员的作品则较简单和工整,就像人生,人人的都不一样。

当颜料风干后,学员被告知必须亲手把作品撕掉。一些学员当下有些错愕,舍不得毁掉自己费时费力做出来的作品。

接下来,韩馥璟指示学员把之前准备好的金色底面当做画框,用胶水把撕掉的蓝色油彩印渍作品贴好在上面,并让缝隙之间露出金粉。

经过学员的细心修复,他们的作品重获新生,能够看出原来印渍样式,还多了闪闪金光。

在整个创作过程中,韩馥璟以听似不经意的话语,把蓝色油彩印渍作品比喻为学员原来的人生,让学员感受亲手毁掉生活的不舍与挣扎。

她把不完美的作品形容为不完美的人生,并把拼凑作品比喻为学员在为出狱做准备,让他们了解即使以前犯过错误,也能亲手修补人生,日后的生活仍然可以是美好的。

囚犯必须将亲手撕毁的作品重新拼凑起来,像是在重建人生。(邝启聪摄)

韩馥璟会细心观察学员的反应,找机会来强化所要传达的信息。例如因为撕口不平整,作品没能在金色底面上贴好,她会鼓励学员继续尝试,直到他们满意为止。这在传达遇到挫折不放弃的理念,希望学员离开监狱后能坚持地积极面对生活。

韩馥璟也会引导学员分享内心感受,以及要他们在自己手制的本子上写下这些感受,来加强课程的效果。

阿祥上了课后告诉记者,金缮修复让他正视毁掉人生后所需的重建工夫。他会朝着重建人生的方向努力。

34岁的小冰(假名)在课堂上非常活泼,其外向性格显而易见,但当他和记者谈起上课过程时,立即变得稳重和严肃。他说撕掉作品的动作,给他带来了相当大的震撼。

“撕掉作品的那一刻,感觉像是在把小时候的梦想都撕碎。不过,我们还是能把碎片捡起,亲手重塑梦想,甚至是打造更远大的梦想。”

小冰认为这样的艺术体验课程非常难得。“能够让一班大男人在没有压力的环境中放松心情,感悟人生道理。”

艺术治疗手法温和 有助疗愈人心

手法温和是艺术治疗的一大优点,让接受治疗的人在自己感觉舒服的情况中自我疗愈。

艺术治疗师韩馥璟说,治疗师起着共情的作用,设身处地去体验患者的处境,从而感受和理解他们的心情。

“我们像是陪伴患者走了一段旅程,让他们知道到有人在陪伴和尝试了解他们。”

韩馥璟指出,艺术治疗的受众并不只是有心理创伤的人,艺术治疗也可用来助人探讨人生课题。同监狱署合作的艺术体验课程,对象是还在服刑但刑期将满的囚犯。她需要处理的未必是心理创伤,更多的是引导囚犯进行思考、探讨人生。

当课程进行时,她必须时刻注意学员的表情、动作和说话,根据他们的反应,抓紧时机且随时应变来推动进程。

激发童心分享心中深处想法

艺术治疗的一大重点是通过一个人的玩心,去发掘他最真的自我。“要是我能够激发他们的童心,他们就会更愿意和我交流,分享心中深处的想法。”

艺术体验课程于2022年6月首次开办,至今办了三轮。(邝启聪摄)

但有时候,安静的陪伴胜过千言万语。

如果韩馥璟观察到有学员需要认可,她会走到身旁陪同欣赏作品,给予无声的认可。“这种无声的认可有时候比说话的效果更加强大。”

艺术体验课的四节课由不同义工轮流指导,课程大纲由所有参与的义工共同讨论设计,然后提呈给监狱署批示。韩馥璟本身是艺术治疗师,所以她负责的课就会融入艺术治疗的手法。

韩馥璟指出,治疗师能够借助各种材料和工具来进行艺术创作,例如家中常见的剃须膏、牙刷、洗碗海绵、锅碗瓢盆、针线和布,又或者是面具,甚至是路边捡到的落叶,并不局限于特殊的美术材料。

不过,在监狱里开课无法如此天马行空。韩馥璟曾想过使用玩具积木砖块来让学员发挥创意,但没获得监狱署批准,这个决定可能是基于安全考量。

这也就是为何课程中的金缮修复环节无法使用破损的陶瓷器皿,而改为使用纸张创作的油彩印渍作品。

艺术治疗师韩馥璟要囚犯把作品撕掉,感受亲手毁掉生活的不舍与挣扎。(邝启聪摄)

韩馥璟当初会成为义工协助囚犯,源自搭档伊达的邀请。伊达参加了韩馥璟讲解的课程,觉得艺术治疗能够助人,很有意义,于是建议合作。

伊达召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艺术创作者、艺术治疗师及手工工匠,成立名为Artists.Healers.Artisans的组织,希望提高大众对于艺术有益心理健康的认识,并推广不同艺术形式来治愈心灵。

他们起初在冠病疫情期间,通过线上方式为孤儿院和收容所的孩童和青少年举办艺术营活动。不久后,伊达在一项活动上认识了一名监狱官,双方探讨合作方案来协助正在服刑的囚犯,因而催生了艺术体验课程。

伊达受访时说:“人生有高低起伏,在面对挫折时难免失意。我们发现艺术能让人心情平静,有疗愈人心的功效,因此希望能让更多人接触到艺术和感受艺术带来的益处。”

技能培训和改变心态 助释囚重新融入社会

监狱署通过不同方式来改造囚犯,让他们能够积极改变,以便出狱后能重新融入社会,而艺术创作是其中一种改造方式。

监狱署告诉《联合早报》,艺术活动可以辅助其他各项改造计划,因为它着重于技能培训和心态改变,而这两者对于释囚重新融入社会是不可或缺的。

樟宜监狱视觉艺术中心负责开办相关的艺术工作坊和课程,让参与活动的囚犯能够学习到耐心、毅力、决心和对任何可能性抱有开放心态的优良价值观。

除此之外,获选在视觉艺术中心实习的囚犯也能承接作品订单,售卖作品的收入有一部分归囚犯,其余的纳入黄丝带基金(Yellow Ribbon Fund)来资助改造计划和重新融入社会的计划,协助正在服刑的囚犯、释囚,以及他们的家人。

在樟宜监狱视觉艺术中心实习的囚犯能够承接作品订单,售卖作品的收入有一部分归囚犯。(邝启聪摄)

除了在本身的平台上出售囚犯的艺术作品,黄丝带基金也同黄丝带计划合作,寻找认领作品的管道。截至2022年,已经有超过6万名释囚和他们的家人获得黄丝带基金的援助。

实习囚犯的作品也常有机会公开展出,接触公众,让公众有机会购买收藏。

囚犯的油画参与展出,监狱官到展场帮忙准备。(伍书永摄)

记者到视觉艺术中心采访当天,看见有实习囚犯正在创作油画,也有人在以黏土制作国际象棋旗子,非常精致。

据受访的囚犯和释囚说,受到冠病疫情的影响,视觉艺术中心的活动中断了好一阵子,目前在中心学习和实习的囚犯人数远不及全盛时期。

获选囚犯能够在樟宜监狱视觉艺术中心学习油画、蜡染画、陶瓷和平面设计等。(邝启聪摄)

监狱署之所以采用多种改造方式,是为了能在监狱里到出狱后全程协助囚犯改造。评估研究显示,1998年出狱的释囚中有44.4%在两年内再次犯罪,而2020年出狱的释囚只有20.4%在两年内再次犯罪。监狱署认为,数字下降显示全程改造模式是有效的。

监狱署采用的改造方式包括以心理学为基础的改造计划、就业计划、教育计划、职业技能培训、个人发展活动、家庭计划、退出私会党计划,以及出狱准备计划。

曾入狱26年 艺术创作让里杜安重新出发

艺术创作让他心灵沉淀、重新出发,为自己的生命再努力一次。

49岁的里杜安(Riduan)因为毒品罪名,被判处26年监禁,两年半前才离开监狱。他如今全职进行艺术创作,挥别了不堪的过去。

他自小喜欢绘画,但没有重点学习,而是像其他好动的男生一样,把注意力都放在体育活动上,反而是入狱后才有机会发挥自己的艺术潜能。

有监狱官发现他的绘画能力,让他帮忙画插图和简单的壁画,以及让他参加海报设计比赛。

不过,他当时仍囚禁在最高警戒级别的狱所里,还没有机会参加监狱中的课程,直到他遇到了生命中的指路人。

报读视觉艺术中心课程

这名监狱官认为里杜安不应该埋没天分,而是应该接受培训,进行艺术创作。他于是为里杜安报名参加樟宜监狱视觉艺术中心开办的课程。

2013年,里杜安到视觉艺术中心报到。他先是上了三个月的基础课程,由于表现达标,过后获准继续在视觉艺术中心实习。在那里的七年多里,他学习油画、蜡染画(batik painting)、陶瓷和平面设计等。

“在监狱里,囚犯大多不觉得自己有存在感,所谓的身份只不过是一串数字。所幸我遇到了艺术创作,赋予我存在感。我能以创作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里杜安说,要当一名艺术创作者并非易事。这个人必须要有丰富的观察力,并且必须留意时事动态,而要做到后者就必须能读能写。正因如此,他为了自己喜爱的艺术创作,不断鞭策自己要多学习、多进步,成为更好的人。

“艺术创作推动着我去学习、去思考,给了我重生的机会,我就必须正正当当地过日子。我怎么能够再过回从前混混沌沌的生活呢?

“我不能半途而废。我已经开始了属于自己的艺术创作生涯,就一定要坚持到底,绝对不能走回旧路,绝对不能回到监狱里去。”

艺术创作让里杜安变得更敏感,也意识到自己从前的过错伤害了家人和朋友,使他努力改变自己,修补彼此间的关系。“我的家人都说我像是变了一个人。”

里杜安和两名艺术工作者一同创作了金文泰西2街的这幅壁画,重现西海岸一带的旧日面貌。(林伟杰摄)

定期回去帮忙指导狱友

自己有了再一次出发的机会,他也没有忘记其他仍在服刑的狱友,会定期到樟宜监狱视觉艺术中心当义工,帮忙指导在那里学习和实习的狱友。

“我希望以自己当例子,向他们证明只要有心重头开始,就永远不会太迟。选择在于自己。”

作为过来人,里杜安也同狱友分享他重新融入社会所需付出的努力,以及如何以谋生。

他坦言在本地以艺术创作谋生的确不易,尤其像他这种还没有多大名气的创作者。他只祈求饿不死,能一辈子作画。

“重回社会,我没办法阻止别人怎么看我。我必须放下曾经坐过牢的包袱,做好自己。好好活着、好好学习,对生活感恩,是我今后的座右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