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祥龙自小钟爱地理,是文科生。每次与兄弟外出,就听到“为什么新加坡这么热”的抱怨。
出于追根究底的好奇心,他在新加坡国立大学选修地理时,决定以新加坡的“热”作为他的一等荣誉学位毕业论文主题,开启对气候变化及城市气候的探索之路。而后他到美国亚利桑那州立大学完成地理科学和城市规划博士学位,2013年回国在国大地理系执教六年,2019年加入新大担任城市气候副教授。
自2017年,他积极参与探讨气候变暖对我国热岛效应的影响,是跨部门的新加坡降温研究倡议的首席研究员。
城市取代森林 耗能与交通排废气令新加坡成热岛
专研城市气候多年,新加坡好热的那一道题,有答案了吗?
周祥龙说,新加坡的热,有内外因素。内因是新加坡城市发展出现的建筑物和公路等替代了具有降温作用的森林,加上国家发展推高能源耗量和交通量,排放更多废气,形成热岛效应,气温无法降低。
外在因素是全球暖化情况加剧。每年全球向大气排放约500亿吨温室气体,宛如一张不断加厚的被子披在地球上,越添越热,却去不掉,以致近来极端气候不再罕见,屡屡出现最干或最湿的新纪录。
有人说,天热就开冷气,但周祥龙却不尽然认同这是解决之道,“开冷气需电力,当越来越多人使用冷气时,能源费就会上涨,到时不一定人人能负担得起”。加上年长者易因高温引发健康问题,城市的热以至地球的热,对东京、首尔,以及新加坡等这类老龄化城市,威胁更显著。
格陵兰和南极冰架一旦融化 全球海平面估计升七米
面对气候无形大手,周祥龙认为,长远来说,全球面对的最具破坏力的气候危机是海平面上升。这也将是他在IPCC最为关注的课题。
他指出,一旦格陵兰岛(Greenland)和南极洲的冰架融化崩解,就如在已经盛满的水杯里添加更多冰块般,全球的海平面必会如溢出杯外的水,估计会上升七米。
据最新气候研究显示,南极洲西部阿蒙森海一片被称为“世界末日冰川”的思韦茨冰川(Thwaites Glacier),因冰川底部和海床间出现比冰点高出2摄氏度的暖流,冰川下方已开始融化,一旦坍塌,全球海平面将上升65公分,同时会释放更多南极洲西部的其他主要冰体,加起来可能会导致海平面上升两三米。
低洼岛国应对海平面上升如国防般重要
新加坡是地势低洼的岛国,当然让周祥龙担忧不已。“应对海平面上升就如国防般重要,关乎着我们的生死存亡。像我自幼住在东海岸一带,东海岸只比海平面高五米,只要海平面上升一米,我们就受到威胁。我们甚至无法像一些海岛有高地可退。”
他自我调侃地说:“到时,武吉知马或武吉甘柏一带的房地产价格应该会上涨,而我,问题就大了。”
正是如此,太平洋或印度洋等的小岛国如何在气候变化中完好无缺地存活着,会是他上任后关切的重点之一。“这些海岛对气候变化造成的负面影响最少,没有大量伐林或烧煤,却得承受气候变化带来的最大威胁。”
此外,亚洲许多大城市边缘的贫困区,正承受着随高度发展而来的环境后果,诸如洪水冲毁低洼区的农田房屋。如何保护这些人的生计及维持城市发展,也是他聚焦的领域。
访问进行到一半时,他的手机响了。看了电话号码,他说:“是妈妈打来的,得听!”
母亲说父亲临时带了几个朋友回家一起打麻将“运动”,母子两人当天的午餐约会得择日再聚。与母亲通话结束后,他连忙向记者道歉说:“妈妈的电话很重要,不可以不听,不好意思。”
周详城市规划和有意识保护 让我国拥有绿景
在城市长大、钻研城市气候,周祥龙坦诚自己不能算是大自然爱好者,但他非常珍视大自然,女儿小时也常带她们到公园或乌敏岛仄爪哇湿地等保护区走走。
他说,每当提到自己是新加坡人时,外国朋友的第一反应是“新加坡好绿”。这个被新加坡人经常视为理所当然的绿色自然资源,事实上是经过周详的城市规划及有意识地加以保护才得来的。一片片的公园绿景,不仅减少空气污染和有助降温,也是人们接触大自然的最佳消闲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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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担忧是,一旦我们把绿色空间视为理所当然,就不会在意它的消失。随着我们与大自然的接触联系日渐薄弱,更习惯应用科技,像天气太热,很多人下意识是去有冷气的场所,而不是到树荫下乘凉。这种与大自然的联系,经常被遗忘。”
另一个担忧是设想新加坡与区域国家因气候变化而不再宜居的情境。历史事件不断证明,天然资源的短缺会引发战争,导致文明没落。
“我常问学生,想象其他城市因气候变化而面临断水缺粮的危机,但我们这里却有水有食物,其他城市的人会有什么反应?只要有一人带头煽动众人的情绪,后果会如何?认真地说,干旱、泛滥等自然灾害,都是威胁国家中期安全的大拼图中的一小块。”
而那一道“热”问题,兄弟还在问,两个女儿也经常问。
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终于有了答案,而且本着“希望未来后代能像自己一样能继续享受真正的大自然”这一原则,他更是身体力行。
2017年开始参与联合国气候科学组织评估报告
IPCC是联合国重要的气候科学组织,负责研究气候变化的科学依据、影响和未来风险,提供最新资料,概述适合各国采用的温室气体减排措施和可行方案,协助各国政府制定气候相关政策,按《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推动全球气候行动。
IPCC每五年到七年开启新的评估报告工作,今年7月进入第七次。这次,IPCC决定纳入城市与气候变化特别报告。周祥龙自2017年,在我国永续发展与环境部的推荐下,参与第六次评估,协助IPCC完成了有关“城市、住宅区和关键基础设施”和“滨海城市和住宅区”报告。
入选IPCC主席团将向区域政府献策
认识越深入,愈发意识到气候变化课题的迫切性。凭借这一初心,周祥龙自动请缨,获得永续部的支持与提名,经过近半年的努力,拜会各国外交使节,出席联合国遴选大会介绍自己的研究领域,争取支持,最终入选由34名世界科学家组成的IPCC主席团,并成功当选三个工作组的第二组联合主席。
任期间,他将与联合主席荷兰科学家胡尔克(Bart van den Hurk)教授,带领10人小组重点探讨气候变化的影响和适应措施,并在一两年内完成特别报告,就城市气候变化的风险、热岛效应影响与应对方针,向区域政府献议献策。这也恰是他的专长。
新加坡提供行政和科研等支援 本地措施有借鉴价值
IPCC是义务工作,为避免利益冲突而不可涉及任何商业机构。为此,我国政府将为周祥龙提供所需的行政和科研等支援。
推动缓解气候变化的工作耗费耗时,各国政府在致力于国家发展之余,已无法且更不愿意在可持续发展进程中掉队。跟随全球步伐,搭上已开始转动的应对气候变化的顺风车,已是明智之选。
“各国都希望有成功的例子可以借鉴,省去试行阶段的摸索,以最小的资源,以取得最佳效益。”
新加坡的一些措施则有其借鉴价值。我国的2030绿色发展蓝图汇集相关的所有政府部门、商界和民间代表,共同为气候环境的韧性及可持续发展进行讨论,这种群策群力的做法符合IPCC推崇的应对方向。
以碧山—宏茂桥公园为例,在市镇发展的规划阶段,就先把水灾和热岛效应等环境问题纳入考量,扩大河道两岸公园幅地,解决泛滥对民生的影响,同时打造更凉爽更宜居的城市环境。这不失为城市规划可参考的实例。
气候使节须提供有潜力试行参考
周祥龙说,收集这类跨部门、跨领域的合作模式或成功案例,按个别国家最关心的可持续发展课题,提供有潜力的试行参考,是他在IPCC作为气候使节的另一要务。
这不容易。记得在一次外交活动上,一名大国的政府代表就对他这来自小国的年轻代表说的话嗤之以鼻。周祥龙说,要打破障碍,重点是聆听各国所需,找到共同点,才有机会把40页的IPCC报告内容分享出去(原文1万页),找到具体落实的契机。
说服他人固然挑战重重,但他也学到很多。“特别是知道对方如何应对气候变化,或是改变先前对气候科学的保留态度,都让我觉得这份义务工作是值得付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