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小时访问后,马上烦恼要如何以有限文字,浓缩陈炳坤(56岁)36年的精彩血泪史?这实在不容易。
1986年,陈炳坤考获A水准证书后,一心想找份终身职业,当时觉得当制服公务员好,于是同时申请新加坡警察部队和海军。
警队先回复,19岁的他接受聘书,从此做到老。
五狐疑警员 揭烧鸭“不能说的秘密”
1987年,陈炳坤还是个小警察。一四旬男子在电梯持刀连环抢劫,专劫劳力士表,干案地点分散各处。当年,电梯没装闭路摄像头,案件有点棘手。
警方根据五六个受害者的描述,拼凑出嫌犯照片(photofit),同时知悉嫌犯干案前把刀藏在塑料袋里。
“凭photofit找人......难啊!我们只能大概大概,根据干案模式、时间和地点,四处埋伏。”
一天傍晚,老鸟前辈发现一个提着装烧鸭塑料袋的可疑人物。
附近巡逻的便衣警察闻讯赶来会合,“四个老鸟加我这个小弟,一共五人。审查后,知道男子有案底。”
男子辩说:“我没做什么,凭什么抓我?又没证据。”
陈炳坤指出,没找到证据前,不能逮捕人;搞不好若构成非法逮捕,麻烦可大了。
“当时只能继续问话。换成现在,只要拍他照片发给受害者,就能确定嫌犯。”
问到后来,五名警员把疑点放在烧鸭上。
“为何买全鸭,不买斩件的,吃起来不是更方便吗?于是我们动手给烧鸭搜身,发现鸭肚子里竟藏了一把刀!”
眼前的故事人,描述生动得很。听到这儿,笔者扑哧一笑。
他说,找到利器后,男子坦然招认,表现很平静。
陈炳坤负责押送刀匪回厦门街的租赁店屋住家搜查,却看到心酸的一幕。
“屋里的老妈妈,在我们面前大骂这赌徒儿子—你一生进进出出监狱都没有改......身旁漂亮温驯的妻子则哭得稀里哗啦,还有个约三岁大的可爱女儿,懵懂无知。”
男子被送入牢房几年,出狱后再犯。
“那时,接到有刀匪在电梯劫劳力士的报案,当下认定是他重出江湖。我们在他家楼下蹲了两天两夜,终于逮到他。我亲手抓了他两次,所幸他没伤人,只是恐吓,否则判刑更重。”
根据陈炳坤说,当年劳力士很受劫匪或小偷的欢迎。“劳力士容易脱手,地下赌庄也爱收劳力士表。”
大多罪犯不改干案模式
一些罪犯“忠于”干案模式,不轻易转换“口味”。
“喜欢抢劫的不破门偷窃,爱当小偷的就不会去打抢。一些非礼惯犯也是如此,不会停手的。”
陈炳坤说,随机或受酒精影响的非礼纯属一时冲动,“但专挑特定类型,比如女学生或有年纪的妇女下手,甚至跟踪到电梯的,通常会重复罪行,属于高危罪犯。”
1989年,陈炳坤到中央警署当调查员,累积超过20年的查案经验,后擢升为副调查主任。
90年代查苹果党拼脚力
90年代初,中国“苹果党”横行,牛车水一带许多老人被骗,包括一个到银行提出约10万元给骗子的阿嫲。
苹果党一组三人,分饰不同角色,以声东击西伎俩,骗受害者说家人将遭遇祸事,要趋吉避凶,就必须用塑料袋或报纸包裹现金和首饰,交由“心灵大师”施法求平安。事实是,施法后,贵重物品被掉包,只剩苹果。
因当时科技较落伍,没手机又没闭路电视,查案全靠“双腿奔走”(leg work),陈炳坤到受骗老妇家追查,老妇女儿说,妈妈进了医院。
“10万元当时是大数目。老妇一直不解为何被骗,健康可能因此受影响,不久撒手人间。
“我十分气愤,经过一番努力,最终与团队破案,逮捕首批苹果党员,但他们否认与那老妇案件有关。这个苹果党捣毁没多久,又来了另一个‘苹果党’。”
他说,现在科技发达,“警队与时并进,法证证据更利于破案,这是好事。”
高文双尸案受瞩目 案情复杂报告难写
2012年和2016年,陈炳坤分别调派宏茂桥警署和东陵警署担任调查组主任,期间经历不少大案,包括高文父子双尸案。
2013年7月10日,陈炳坤接到通报,火速赶到高文一带案发排屋。
这是轰动社会的大案,前高级警曹长伊斯干达用刀杀害修车厂老板陈文新,他的儿子陈志雄当时不巧上门,惨遭伊斯干达狠捅17刀后,再被后者开车拖行一公里。凶手2015年底谋杀罪名成立,判处死刑,2017年2月上诉也被驳回。
两个罪案现场血迹斑斑,排屋也有打斗迹象,给予陈炳坤极大震撼。
“脑子里太多问号。如何发生?几个嫌犯?一个人,如何被车子拖离现场这么远?”
他指出,在刑事侦查局和法证专家抵达前,必须保存现场证据,现场管理尤其关键。因为是大案,警界头头陆续到场,他也得负责汇报。
在现场待了五六小时,正式移交刑事侦查局后,他奔回办公室,赶写调查报告(incident report,简称IR)给警察总监、内政部长和常任秘书等。
陈炳坤先与三名调查人员讨论,各人分头把负责的部分打出,再由他结合、重组和审核。
写IR算家常便饭,但此案复杂,花了两三小时才搞定。
“如何呈现IR是门艺术。最重要的是速度要很快,确保现场收集到的资料准确无误,如刀子位置、血迹喷溅痕、拖尸距离、证人说词等。
“报告一旦发出,就不能U转!非常具挑战性。有些记者手脚飞快,所以绝不能让高层从媒体得到信息,然后问你,记者的消息为何比你快,知道的比你还多?”
“记者怎么那么快到现场?”
谈到这儿,陈炳坤突然正经八百地,向笔者求证一事。
“听说,二三十年前,你们记者有拦截警方对讲机的方法?我们很好奇,记者怎会这么快到现场?”
笔者大笑,哪有可能?犯法的咧!
“我想也不太可能,非法的嘛!但以前通讯不发达,为何这么快啊?真让人费解。”
这困扰警界多年的困惑,是对意外记者前辈的最高敬礼。
警察“三不”:不忌讳 不粘办公室 不纠结
未满20岁就“卖身”警队,看过无数焦尸、腐尸、碎尸、残肢等,到底是怎么样的一种感受?
“我是百无禁忌的道教徒,即使大年初一,要到死亡现场,我也会去。验尸房进进出出,没pantang(马来语忌讳之意)这回事,也不会做噩梦。pantang就惨了,根本无从专注工作了。”
陈炳坤凡事亲力亲为,碰到敏感案件或大案,总会亲临现场。“亲眼目睹至关重要,我不是粘办公室的主管。”
陈炳坤曾领导超过150名警员。谈到优缺点,他认为自己善于沟通,弱点是因为要求高,导致不必要的压力,委派任务时也常因此陷入挣扎。
“我努力学习下达明确指示给下属,也设法多阅读加强这方面技巧的书。”
陈炳坤的妻子是行销经理,两名女儿已成年。警队工作压力大,难免有情绪问题,他庆幸妻子很体贴。
他从不跟家人谈公事。“我们须做好保密工作,想知道(案件)的话,读报纸咯。”
半夜接到工作相关的电话或短信,他得告诉妻子要出去办案。“这是为了不让家人有坏印象,以为我找乐子去,但工作细节不会讲。”
加入警队多年,他坦言,人生观多少受到影响。
“看太多了,尤其是突发身亡的不幸事件。生离死别,就是这样。你不知厄运先来,还是明天先到。
“所以,只要快乐就好,不要纠结太多事,凡事顺其自然吧!尤其到现在的年龄,只做自己喜欢的事,让心爱的人开心,更重要的是,做正确的事 。”
警队的思想洗礼和磨炼,也让他的心变得强大。
“心变得比较硬一点,处事比一般人淡然,这是肯定的。”
他举例说,父母五年内相继过世时,比起三个兄弟姐妹,他比较能接受现实。
“既然已成事实,就做后续工作(办丧礼),没必要不停啼哭,对吗?”
30多年侦查无数罪案 成为课堂最真实教材
抽丝剥茧,与警队侦破不计其数罪案的陈炳坤,讲课时真实案例信手拈来,平实生动又深具说服力。
30多年来,陈炳坤领导多个专案小组,调查涉及暴力、金融欺诈和网络犯罪等罪案。
2022年3月,陈炳坤满55岁,决定卸下东陵警署调查组主任的职务,加入新加坡警察部队附属信贷合作社-POLWEL Co-operative Society(简称POLWEL),成为培训咨询部主任兼培训员。
工作舞台来个大转换,陈炳坤笑说,这是“自然转变”。
“我想把调查知识分享给热衷学习的人,也深信自己的经验,对下一代调查人员真确有用。”
新工作的最大挑战是把多年的实战经验提炼成容易消化的教育内容,并确保内容具针对性而且实用。
除了警察部队,他的客户包括对调查工作有兴趣的公共服务部门和私人企业。
“个别机构的目标不同,也有独特的职场调查作业方式。在制订和确定培训材料前,我都会与客户会面,听取他们的期望和痛点,确保课程内容符合学习需求。”
陈炳坤曾为卫生科学局、教育部、大专学府等机构提供培训,学员包括大学内部调查团队、法证科学人员、正副校长等。
他传授实用的职场调查技能,比如搜证、问话技巧、案发现场处理,以及撰写调查报告等。
他举例说,停在校园的汽车轮胎遭刺穿,疑有人恶作剧,或教员休息室有钱包不见,某清洁员工可能涉案,甚至女生指遭教师非礼。
“学校管理层须展开初步的内部调查,我所传授的知识和技能就能派上用场。”
POLWEL合作社于1992年成立,旨在服务退休警员和协助准备退休者转型,现有1万8400名会员,包括服役和正规警员,以及中央肃毒局人员。
以下是陈炳坤的课堂案例。
动机不明手法奇特 连环烧车狂让警员伤脑筋
66岁无业汉纪经生(译音)靠援助金过活。因体弱多病,每周需到振瑞路的同济医院看病几次。
一次归途中,他差点被一辆豪华车撞倒,还遭司机辱骂和吐口水。
他胸中怒火越烧越烈,开始有烧车报复念头。他捡了路边中元节祭祀用的蜡烛,把四五根蜡烛和火柴捆在一起,伺机行动。
1998年5月到9月,他屡次摸黑到牛车水一带,先后烧毁超过100辆汽车,造成71万余元损失。
陈炳坤说,罪犯把蜡烛放在车轮旁烧,大火一烧,什么指纹都找不到了。“最糟的是,他专挑鲜有人迹的小巷口,那里也没闭路摄像头。”
也因为干案手法奇特,动机不明,烧车案变得棘手。陈炳坤当年领导这起“火轮”专案小组,与超过60名警员马不停蹄搜查,包括到香烛店查可疑人物,最终逮到罪犯。
警方在纪经生的橱柜,搜出至少20串捆绑的蜡烛,而陈炳坤也陪他到牛车水走了足足三天,给他看照片,确定被烧毁的车子和地点。
控方以56项恶作剧纵火罪提控,纪经生被判坐牢七年半,因无力赔偿损失,他另以坐牢六个月代替。
陈炳坤告诉学员,搜证时不可错过任何蛛丝马迹,问话时不要施予压力,尤其是老人。“重要的是取得信任,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要他们承认没做过的事,而是协助他们尽快解决做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