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可以在处理日常事务中协助简化繁琐流程，但律师依然是办案的主角。走访本地律师事务所时，记者发现律师们普遍在使用各种工具提高工作效率。
立杰律师事务所（Rajah & Tann）合伙人拉扎斯律师（55岁，Rajesh Sreenivasan）是本地6000多名律师之一，也是AI技术的积极倡导者。他从1998年起在立杰工作，目前负责一个由来自10个国家、50多位技术律师组成的团队，处理科技、数据等相关案件，客户中不乏大型互联网企业。
如果客户公司遭受网络攻击，他领导的团队必须指导客户在72小时内，根据本地法律规定，向个人资料保护委员会报告。随后，团队还要查阅大量法律文案，约见当事人，开展专业技术调查，最终提出解决方案。
近年来，本地数据泄露事件逐渐上升。据数码发展与新闻部统计，2023年发生200多起涉及公共领域的数据泄露事件，比2022年增加了10%。
拉扎斯在海峡景9号滨海盛景（Marina One）的办公室，以一宗模拟数据泄露案为例，向记者演示律师的“日常工作”。
他打开一个生成式AI专业法律工具，通过类似ChatGPT平台的方式提问：“新加坡有没有关于数据流通（data portability）的法规？”
AI回复：数据流通已被“引入”本地个人资料保护法令（PDPA）修正案。
“律师需要对这种机器答复保持警觉，稍有不慎可能酿成大错，而确保准确性的最好方法是不断追问。”拉扎斯一边展示机器的“弱点”，一边继续提问：“数据流通的相关责任，到底在本地执行了吗？”
机器这回说：数据流通的相关责任目前在新加坡并未正式生效。
拉扎斯解释：“之前机器用的动词‘引入’具有误导性，‘引入’和‘使用’是两码事。凡遇到这种模棱两可的情形，律师必须进一步核实。”
生成式AI工具需人工把关 但可为律师节省三成时间
尽管生成式AI法律工具需要人工把关，但拉扎斯指出，工具整体上能为律师节省20%至30%的时间。此外，拉扎斯还使用名为微软Copilot的工具，来记录视频会议内容、快速生成会议纪要、总结演示文稿并规划会议。Copilot也能为律师节省约三成的工作时间。
“省下的时间让律师能更好地和客户互动，完成更复杂的法律工作。”他解释，像离婚等民事案件，律师得花大量时间与当事人沟通。越是细致的询问，越能发现案件的细枝末节，很多时候，律师甚至还能挽回婚姻。”
“虽然离婚案不是我的专长，但我知道当一名优秀律师获知当事人有离婚诉求，第一反应绝对不是问‘你打算何时离婚’，而是‘为什么要离婚’？”
除了科技和民事案件，经济类案件的办理也得到AI支持。迈德律师事务所（Meritus Law LLC）拥有10名律师，提供争议纠纷、仲裁、并购、融资等多种法律服务。
迈德董事总经理林丹宁说，公司使用Zoom和Perplexity两款具有人工智能功能的软件。Zoom能够生成约75%准确率的会议记录，然后由人工修正；Perplexity虽然不是专为法律行业设计的软件，却能帮助律师从网上高效搜寻所需资料。
他认为，AI在总结不同司法管辖区的最新法律观点，以及刑事案件的最新量刑标准方面作用突出。目前，律所打算为员工提供AI技术的专门培训。“未来，我们仍然需要经过专业法律培训的人员，为机器生成的文件进行把关，确保准确性。”
普华永道新加坡的法务数字化总监陈俊毓说，公司使用Harvey、Leah by ContractPodAI等多种生成式AI工具，为客户提供以人主导，技术驱动的解决方案。
他解释，AI技术所带来的最显著变化，体现在AI工具增强了专业人员的能力。“在AI生成文案初稿后，我们的专家会进行核查，以严格确保质量。这使我们能够充分利用专家与AI系统相结合的优势。”
为了满足律师需求，全球大型企业在本地竞相开发和推广新型AI工具。总部位于加拿大的国际信息服务公司汤森路透（Thomson Reuters），每年投入超过2亿美元（约2.68亿新元）开发AI技术。目前，公司推出的CoCounsel号称全球首款专业级生成式AI助手，可协助法律业者准备证词陈述、起草函件、搜索数据库、总结文件、提取合同数据和确保合同政策合规等法律工作。
微软新加坡董事经理李慧丽指出，许多新加坡律师事务所正在使用与Microsoft 365兼容的Copilot作为日常AI助手：从管理邮箱到起草案件文件，从设计客户演示文稿到Teams团队协作软件的使用，显著提升律师的工作效率。
数机构合作构建AI平台 为律师承担基础工作
新加坡已率先为法律业者建立AI平台，让本地律师在办案时更具备科技优势。
延伸阅读
成立于1988年的新加坡法律学会有约1万3500名会员，包括律师、大学讲师、法官、检察司和法学生等。学会致力于推动法律革新，通过多种培训提升律师的科技水平，也协助律所转向数码化。学会管理的法律网（LawNet）为律师查找判词、法令修改详情等业务提供便利。
学会首席执行官杨子健（52岁），早在新加坡国立大学修读法律时，就选修了当时唯一的电脑法课，硕士也主攻电脑和通讯法。他在接受《联合早报》采访时说，越来越多本地律师在办案中使用人工智能工具，法律学院也同资讯通信媒体发展局、全国人工智能核心等机构合作，为他们搭建AI平台。
“律师依然是办案的主角，但人工智能工具可以替律师承担较基础的工作。”
他解释，多数年轻律师在工作中都会使用ChatGPT等生成式AI工具，一些律师也使用Harvey等专业法律AI工具。目前，律师最常使用这些工具的总结和概括功能。
查阅法律资料是律师办案的重要准备环节，一般分为三步：寻找和识别资料，阅读资料，以及根据资料提出案件观点。
“人工智能可以协助律师提升‘识别信息’的效率，但律师仍需自己进行深入阅读和理解，并对法律和事实加以分析，才能提出有效的法律意见和观点。在律师完成意见初稿后，人工智能可以帮助他们进行修改。”
杨子健告诉记者，法律学会通过和咨媒局合作，利用AI技术，近期已对超过1万5000份法庭判词，完成了摘要生成，并通过新版法律网LawNet，为律师提供服务。自1965年，新加坡法院共发布约2万5000个判词，由于人力和时间有限，之前只有近9000个被纳入《新加坡法律报告》。
判词摘要由AI自动生成 律师可思考策略分析证据
法律判词是法院在案件审理结束后作出的最终裁定，篇幅根据案件复杂度而异：简短案件的判词可能只有数页，而复杂或重要案件的可能长达几百页。摘要生成服务旨在协助律师省时，让他们能够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分析法律和证据、制定法律策略等更重要的工作。
另一类需要律师花大量时间查阅的资料，是由立法机构通过的成文法规（statutes）。目前，律师仅能通过阅读专业文献了解法规在不同案件中的解读，阅读范围受限于文献作者的领域。为了拓宽律师视野，学会正同全国人工智能核心合作，通过法律网LawNet提供更多法规解读，帮助律师更高效地了解不同法律见解，更好地办案。
尽管AI资料平台的建立将有助于法律业者更高效地办案，但杨子健也指出，由于AI技术工具的门槛越来越低，不少客户可用AI轻松生成所希望的文件，这种“鱼龙混杂”的现象，对律师提出了更高要求，他们必须在办案过程中具备一双识别真伪的“慧眼”，拥有真正驾驭科技的能力。
做AI做不到的 创造律师价值
本地三所大学的法学专家认为，只要律师不断学习人工智能并掌握新技术，他们的饭碗就不会轻易被机器取代。
新加坡国立大学法学院院长施密德（Andrew Simester）教授指出，AI将彻底改变传统法律咨询服务模式，像Harvey等法律专业生成式AI工具能显著提高起草文件、审查合同、摘要文件及与客户沟通等工作的效率。然而，这些应用目前仍需人工把关。
新加坡社科大学法学院院长周贵和教授认为，尽管生成式AI已取代或将取代一些律师的日常工作，但并不是所有。“生成式AI的普及与律师需求的数量，并不能简单划等号。”
他举例，在并购交易中，生成初稿等工作由生成式AI完成，比由初级律师处理更为高效。然而，初级律师的角色可重新定位，年轻律师应意识到，只有承担AI无法完成的任务，才能创造真正的价值。
他解释，目前AI只能提供信息，无法有效进行用于实践的分析。“在法律领域，生成式AI可以引用相关条文和案例，但无法将法律应用于实际情境中，也无法提出合理解决方案。”但他相信，生成式AI未来在某些应用领域会取得突破。
针对年轻律师在人工智能时代的发展，新加坡管理大学法律兼计算机科学助理教授林浩康认为，他们须学习并掌握基于AI的工作流程，重视审核AI的内容输出，并承担更重要的分析、协调任务。随着AI工具在法律行业的普及，律师对工具的使用责无旁贷，要更好履行对客户、法院和司法系统的职责。
林浩康指出，法律行业采纳AI的进程可能不均衡：大型国际律所凭借充足的预算和业务量，将率先采用AI工具；相比之下，小型律所和政府法律部门则会更为谨慎，根据特定需求和资源确定技术方案。
律师应专注于依赖判断 直觉和创造力等复杂工作
施密德教授强调，律师应专注于那些依赖人类判断、直觉和创造力的复杂工作。从长远来看，律师将重新审视自身角色：他们不再是“被动的法律顾问”，而是作为企业客户的业务伙伴，以更全面和战略性的角色参与业务规划。
施密德说，随着越来越多律所引入AI工具，国大法律毕业生须掌握这些工具的使用。为此，国大法学院为所有本科生开设了法律与科技必修课，教授编程基础和电脑原理。技术创新也催生了新的法律研究领域，例如AI在使用受版权保护作品中的法律问题。为此，国大正在扩展与数据保护、数码平台监管等相关的选修课，并为学生提供跨学科学习的机会。
林浩康说，新大杨邦孝法学院已重新设计课程，学生可通过“法律与科技”和“律师的数字智能”等科目，学习法律与科技交叉学科的基础知识。在高级课程中，学生将有机会接触与法律相关的大型语言模型和生成式AI等课程，深入了解AI和语言模型的应用。
周贵和教授介绍，新社科大为学生使用生成式AI制定了规范的使用协议。大学并不反对使用生成式AI，而是指导学生负责任且高效地使用。今天的学生必须意识到，他们正进入一个信息唾手可得的时代，在这个环境中，知识本身不再带来附加值，也未必成为职场优势。“真正的考验在于原创性思维和用知识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对于律师等专业人士来说，这一点尤为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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