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新邦勿洛(Simpang Bedok)有地住宅区一栋装潢简朴的排屋,70岁居民洪德利形容自己是“有地缺钱族”。他自嘲,等九年后屋契归零时,还可能变成“无产无钱族”。

新邦勿洛的144个有地私宅建于新加坡独立前的1964年,70年屋契将在2034年到期。屋契九年后到期,房价将归零,土地归还地主。

比照我国独立后首个民宅屋契到期的案例,芽笼3巷的191个排屋单位在2020年屋契满60年时,业主都没有获得赔偿,但政府会协助住户搬迁和寻找住所。

新邦勿洛的144个有地私宅建于新加坡独立前的1964年,70年屋契将在2034年到期。屋契九年后到期后,房价将归零,土地归还地主。(温伟中摄)

洪德利的父母当年在巴刹卖菜,上世纪90年代以9万元转售价买下这栋排屋。洪德利说,数年前有邻居以70万元的近期最高价卖出,但如今屋契不到10年,他的排屋估计只能卖到30万元。

根据房地产交易平台搜索结果,勿洛一带的三房式组屋,目前转售价介于39万元至64万元。他苦笑说:“如果卖掉,连组屋都买不起,还是干脆继续住。”

洪德利53岁那年患淋巴癌,化疗成功后退出餐馆合资生意,退休照顾父母和孩子。父母过世后,他继续照顾两个儿子和患癌弟弟。他说,还好另一个弟弟帮忙支付每年3000多元的房地产税,他靠着微薄储蓄和出租一个房间过活。

洪德利积极乐观过生活,每天运动、读报、约朋友喝咖啡,对于九年后的安居养老问题,他相信政府不会让居民无家可归。“希望到时能优先申请到组屋,现在一天过一天,不要去烦恼太多。”

新邦勿洛居民洪德利说,屋契只剩九年,他的排屋估计只能卖到30万元,连三房式组屋都买不起,还是干脆继续住下去。(温伟中摄)

根据新加坡统计局数据,截至2024年6月,我国共有7万5288栋有地住宅,在整体159万6629个住宅单位中占约5%。我国约76%居民住在组屋、17%住公寓、6%住有地住宅。

住有地住宅,往往会被标签为有钱人,尤其是数量稀缺,只有约2800栋、市价数千万元的优质洋房的居民。

不过,就像新邦勿洛的情况,也有一些洋房是建于独立前后或二战后,当年地价和屋价非常低廉,如今屋况老旧,甚至因屋契递减而房价大跌。

值得关注的是,我国明年将迈入65岁以上人口超过21%的超老龄社会(super-aged society),其中有地住宅居民老龄化加剧。截至2024年6月,65岁及以上的有地住宅居民为5万8256人,在有地住宅居民总数的占比高达23.4%。有地居民比整体人口更早迈入“超老龄”。相比之下,组屋、公寓及其他私宅的老龄居民占比分别是19.1%和9.7%。

对比在2010年和2015年的调查,有地私宅的65岁及以上居民人数,分别是3万1693人和4万1493人。换句话说,2024年65岁及以上有地居民比10年前多了40%,更比15年前多了约八成。

这些有地老居民,并非人人皆是“有钱老人”,他们同样面对生活费提高、气候变迁和身体衰老的挑战。

因此,今年财政预算案扩大财政政策受惠范围,包括首次将面向组屋居民的乐龄易计划(EASE)扩大至私宅住户,让他们申请安装亲乐龄家居设施的津贴。政府今年为气候优惠券加码时,也纳入早前未包括在计划内的私人住宅家庭,让他们可一次过获得400元优惠券。

专家:我国须思考方案应对人与房“双重老龄化”

多名议员在国会声援“资产多,现金少”(asset rich, cash poor)的私宅居民,提到房地产税上涨,影响到自住但没出租的退休私宅居民。

不过,毕竟大多数私宅屋主的资产价值可观,政府资助私宅居民,难免还是引来反弹的声音。网民CM Cheong就在《联合早报》脸书留言:“私宅卖了还能买组屋,组屋卖了就要睡大街了。应集中资源放在住组屋的老人。”

政府是否应该援助有地屋主,确实是见仁见智的争议性课题。不过,新加坡国立大学商学院房地产系教务长讲座教授程天富受访时指出,应对人口老化、屋契递减的双重老龄化问题,我国需要思考解决方案,也解决安居养老和卖房套现的实际挑战。

程天富说,若要原地养老,就要面对房地产税逐年调高、自费维修的压力。自住和非自住型(即出租)屋主须缴交的最高房地产累进税率,已调高至房屋年值(annual value)的32%和36%。他说,年值若超过14万元,以累进税率计算,须缴交1万9020元房地产税。

他说,无论住家环境除草、屋顶漏水、地砖爆裂,洋房屋主都得自费维修或亲力处理。如果年老无法爬楼梯,更须考虑花大钱建电梯。对自住、没出租和没子女的退休屋主,都是很大负担。

若无法负担,就要认真考虑卖屋套现。目前政府为年长组屋居民提供乐龄安居花红和屋契回购计划,但不适用于私宅居民。

通过屋契回购计划,65岁及以上的组屋屋主可将剩余尾端契约卖回给建屋局,继续住在原地养老,并把出售屋契的收益转入公积金终身入息计划,以终身提取的额外入息补充每月开销。但私宅居民目前没有这样的选项。

至于乐龄安居花红的受惠群体,则将从12月1日起放宽。到时,私宅年值介于2万1000元至3万1000元、家庭收入不超过1万4000元的65岁及以上屋主,也可在换小屋时获得一两万元的花红。屋主可退还买房时动用的公积金来填补公积金退休户头,无须额外填补现金。政府预计1万5000名年长者因此受惠,调整后的计划将覆盖全国四分之三的住宅。

不过,55岁及以上私宅屋主在换购五房式或更大的转售组屋,须遵守15个月的等待期,但可申请豁免。若要购买新组屋则须等30个月。若选购短期屋契的二房式灵活组屋,或社区关爱组屋,则可豁免等待期。

程天富指出,年值3万1000元的私宅,估计是比较陈旧和偏远的公寓,有地住宅绝大多数无法符合条件,若屋契快到期,也很难获得政府援助。他认为,最近的政策开始考虑私宅居民是一个好的转向,但还没办法完全照顾到比较有需要的私宅居民。

屋主面对经济困难应考虑卖房子套现

飞跃社区服务资深顾问凌展辉受访时说,绝大部分有地住宅价格都在上涨,如果屋主面对经济困难,却不愿意卖屋、不舍得搬家,关键解决之道还是改变执念。

“他只要愿意改变,固定资产就能变成现金。只要转一转想法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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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政府资源毕竟有限,社会上还有更多有需要的人,必须优先帮助最穷和最需要的群体。如果有地屋主自认需要援助,却坐拥数百万元的房地产不卖,普罗大众是难以接受的。

他认为,若屋主真心有意愿卖屋套现,却遇到困难,包括半年卖不出,或卖了找不到住所,政府应该提供短期援助,包括水电费和房租补助。

凌展辉说,政府对有地居民提供的气候优惠券、乐龄易计划和其他生活补贴和回扣,其实未必是他们迫切需要的。

“但至少政府有想到他们,让他们感觉好一些。如果他们不用那些优惠,这些资源就能继续用在更有需要的人身上,这对政府和大众来说是最好的安排。”

山景道一带的这栋半独立洋房,住有一名深居简出的八旬老妇,居民担心她无人照料。记者走访时在门口呼叫多时,仍无人应门。(白艳琳摄)

学者:优质晚年其实无关屋子大小

老年学专家汤玲玲指出,无论大屋小屋,最重要是居住环境,在组屋区也可享有优质晚年生活。

汤玲玲也是新加坡老年学会会长、新加坡国立大学日本研究系人类学者。她说,新加坡很可能提早在今年迈入超老龄社会,年长者必须关注如何维持生活素质。

“生活素质不在于房子大小,最重要是方便和居住环境。有地住宅未必是最舒适的环境,可能房子太老,很多问题需要整顿。有地住宅也要提防社会孤立问题。”

她说:“其实住在组屋很方便,楼下可能就有乐龄活动中心,附近也有小贩中心,交通也很方便,有很多巴士站和有盖走廊。其实现在政府也在翻新很多有地住宅,因为发现设施有一点陈旧了。”

本报走访多个有地住宅区,注意到有一些相当老旧,据说住的是独居老人。其中一栋在山景道一带的半独立洋房,住有一名深居简出的八旬老妇,居民忧心忡忡表示“这样很危险,因为关密密,屋子又这样阔”,担心她无人照料。记者走访时在门口呼叫多时,仍无人应门。

早报走访多个有地住宅区,注意到一些住有独居老人的陈旧老宅。山景道一带的这栋半独立洋房,庭院深深,居住环境简朴原始。(温伟中摄)

附近居民吴庆福(67岁,二手车商)指出,山景道有不少60年老宅,早年便宜买下,多数都已还清,孩子也已长大。“通常孩子也长大了,应该是过关没有负担了。如果生活有困难,卖掉就可以套现了。”

他对政府为私宅居民提供优惠、购物券和回扣表示欢迎。但他坦言“老实讲我们不需要靠这些,有就拿,没有就算了”。他透露,最近10多年来政府开始为水沟加盖,避免公众坠入水沟的意外。

ERA房地产经纪朱荐文透露,最近几年他处理了约五起有地住宅交易,都与老人家转换居家环境相关,包括两年前一名客户的双亲因为脚痛,爬不上二楼,家里也没电梯。他帮他们卖掉,搬到组屋区。

不过也有老人家坚持不搬。“几天前一名客户说,她的80多岁父母身体不好,但硬是不肯搬。她就请我帮忙去租一间一层楼的房子,让她去整理住家、加盖电梯和粉刷,再让父母回来原地养老。”

ERA产业经纪朱荐文最近几年处理了约五起有地住宅交易,都与老人家转换居家环境相关。当中有老人家坚持不搬,屋主女儿请他帮忙租一层楼房子给父母暂住,她再去整理住家、加盖电梯和粉刷,再让父母回来原地养老。(白艳琳摄)

专家:援助真正有需要年长者必须制定更全面支付能力调查

公共政策专家陈光炎教授说,新加坡有必要设计出更全面的支付能力调查,以准确反映人民的财务需求,让所有真正需要的年长者都获得援助。

我国政府目前主要以收入和房型进行支付能力调查,并决定援助资格。多年来,不少专家和议员都指出,以收入和房型来“派糖”往往会有漏网之鱼,被排除在社会安全网之外。

陈光炎是南洋理工大学经济学荣誉教授,也担任过国立大学李光耀公共政策学院亚洲竞争力研究所所长。

他说,更全面的支付能力调查体系应综合考虑更广泛的因素,例如流动资金评估、生活成本、整体收入、房产流动性及持有情况。在改善支付能力调查体系后,还可引入两项改进措施:预先援助与延迟资产回收机制,以及定制化援助等级。

陈光炎说,流动资金包括实际可支配收入和流动资产,如存款、公积金余额和投资。生活成本包括医疗费用、护理支出和水电开支等实际财务负担。

房产流动性和持有情况,则是区分自住型房屋与投资性房产。“尤其住在老旧有地住宅的屋主,可能难以轻易出售或缩小住房规模,尤其是在缺乏合适的替代住房选项的情况下。”

预先援助与资产回收机制,则是先让年长者在原地养老并获得经济援助。等年长者未来去世和房产出售后,再通过遗产来延迟偿还。

“定制化援助等级是引入分级支持体系,让拥有高价值但缺乏流动性的资产者,根据财务灵活性获得部分援助,而不是被直接排除在外。”

12年前,一名卧病在床的八旬老妇,将山景道一带竹林路的房子卖给助听器公司总经理傅利兴和妻子陈婉娇,与儿子和女佣搬到组屋养老,再把财产分给三个孩子。图为房子出售前的外观。(受访者提供)

经常协助议员接见选民、住在武吉知马有地私宅的律师李德龙(57岁)同意陈光炎提出的原地养老概念,他表示欧美国家都有类似保留屋契,并解决屋主生活费,等屋主去世和卖屋后再偿还的灵活机制。

“我认为在法律上是可行的,政府可以与屋主签下转售禁令(caveat),先为老屋主支付所有房地产税、水电费和医疗费,等屋主去世后再从卖屋所得连本带利偿还,这样对纳税人也有交代。”

安居养老、卖屋套现是许多新加坡人的毕生梦想。从组屋先后提升到公寓和洋房的傅利兴(57岁,助听器公司总经理)和妻子陈婉娇(55岁,医疗保健公司商务卓越总监)12年前买下山景道一带的竹林路50年老宅,并打掉重建。

当时,一名卧病在床的八旬老妇,将房子卖给他们,与儿子和女佣搬到组屋养老,再把财产分给三个孩子。

傅利兴说,如今他面对平均每月3000元的维持费,包括水电费和房地产税,他准备等两个女儿出嫁后,大屋换小屋套现退休,削减开销,追求更平衡的生活素质。

助听器公司总经理傅利兴和妻子陈婉娇,12年前买下山景道一带竹林路的这栋50年老宅,并打掉重建。如今准备等两个女儿出嫁后,大屋换小屋套现退休,追求更平衡的生活素质。(白艳琳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