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理工大学商业、传播及设计学院院长李冠慧副教授(55岁)拥有丰富的教育背景、独特的教育角色与创新的教育理念。

新工大(Singapore Institute of Technology)是新加坡第五所公立大学,成立于2009年,最初专为理工学院毕业生提供升学途径,如今发展为一所全面的应用型大学。新加坡目前共有六所公立大学。

身为旅游学者的李冠慧,曾在全球七大洲中的四大洲接受教育:10岁前在亚洲的台湾就读小学,随后到南美洲的阿根廷完成小学至大学教育,之后赴北美洲的美国攻读硕士学位,最后在大洋洲的澳大利亚取得博士学位。

她目前在已任教10年的新工大担任跨学科学院院长,负责统筹涵盖商业、传播、设计和人工智能(AI)的七个科系,要培养所有学生具备商业头脑、传播思维、设计视角和AI技能,成为切合市场需求的人才。学院设有两名院长,李冠慧主要统管课程,另一位院长许世麒副教授主导行政管理和评鉴。

凭借丰富的教育和工作经历,李冠慧更关注学生的想法和未来发展,而非过分强调学业成绩。她重视与学生交心,鼓励他们享受学习、发挥专长,在全球市场中找到自身定位,与团队相互成就、共赴成功。

李冠慧在全球四大洲的生活经历,始于1979年,李家移民至当时经济发达的阿根廷开餐馆。她在异乡奋斗求学,掌握了流利的西班牙语和英语。

大学毕业后,她因缘际会,考入台湾的世界级运输与物流企业长荣集团,在创办人张荣发(已于2016年过世)身边担任近五年的首席西班牙语秘书,期间曾派驻巴拿马和阿根廷。

之后,她转向学术领域,先后在美国顶尖研究型大学伊利诺伊大学香槟分校(UIUC)和澳洲昆士兰大学(UQ)深造,分别获得市场营销硕士和旅游管理博士学位,随后来到新工大任教酒店与旅游管理系。

总结四大洲教育特色 我国注重成绩和名校

作为四大洲教育的受益者,她总结印象最深刻的各地教育特色:美国强调个人竞争、阿根廷注重心灵感受、澳洲重视快乐成长,而新加坡和台湾则更关注成绩和名校。

她说,美国固然重视全面发展,但整体氛围高举个人主义,常强调“不要在乎别人的看法,做你认为最正确的事,你就是最棒的”。作为全球科技和经济的领导者,美国的优秀学生竞争激烈,渴望跻身顶尖行业与企业。

在她看来,阿根廷的教育压力最小,高度以人为本,重视学生的心灵感受,鼓励学生尽情探索大自然。虽然考试较少,但更强调每个人发挥天性与特长,拥有一技之长来养活自己,并活得快乐,这被视为最重要的目标。

2010年,李冠慧(中)获颁澳大利亚总理奖学金,获得全额资助攻读博士学位。在她左右的是澳洲教育部官员。(受访者提供)

她认为,澳洲教育的压力介于美国和阿根廷之间,既重视追根究底的扎实研究,也看重快乐学习。她获得澳洲总理奖学金攻读博士学位时,还将儿子带到当地读小学。她说,澳洲小学很强调“好好地玩”,还安排许多户外活动,如露营、潜水、爬山、钓鱼和划船等等。

“儿子在那里非常快乐,这些快乐已成为他成长的养分,让他愿意与他人分享自己的喜悦。”

至于新加坡和台湾,近年来虽积极推动教育改革,强调创意与品格,并宣扬“每所学校都是好学校”,但令她感触最深的是,一些家长为了让孩子进入名校,不惜搬家、当义工,甚至停职督课,似乎考进名校就意味着成功了一半。

李冠慧一家三口都是新加坡永久居民,18岁独生子陈证宇目前在本地服兵役,而丈夫陈明侨(56岁)在台湾一所大学资讯工程系任教,一家人暂时分隔两地。

10年前,李冠慧来新任教,带儿子就读小学。当时她还践行自由教育理念,着重塑造品格,只求他注意安全、体贴他人,并能自主学习。

本地教育制度下曾变虎妈 学会放下执念和儿子沟通

然而,她很快意识到,在新加坡教育制度下,孩子必须紧跟节奏,否则就会落后。于是她开始焦虑,从儿子小六到中四的那五年,不仅为他安排补习,还要求他像运动员训练那样,每天规律学习,希望他进入顶尖名校。

“就这样,我变成了一个紧张又怕输的虎妈。同事打趣说,我比新加坡人还更像新加坡人。”

她透露,儿子在中四会考前一度迷失。当时正值冠病疫情,他在家上课,无意间沉迷电动游戏,导致成绩一落千丈。

经历一段母子矛盾后,她逐渐放下对成绩和名校的执念,主动与儿子深入沟通。“我告诉他,只要你幸福快乐,只要不犯法、不伤害别人和自己,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因为这是你的人生,不是我的。”

她进一步强调,就算“考烂了”,爸妈还是一样爱他。但如果他决定继续沉迷于电动游戏,那就不必再念书,而是该思考如何培养一技之长来养活自己。

“我说,如果要考中四会考,只要你尽力,成绩如何没关系,我只是不能接受你没努力过。”

过后她儿子的成绩单依然满江红,但她不断鼓励他。令她惊喜的是,儿子忽然想通,在会考前三个月,主动将玩电动游戏的电脑收进储藏室,发愤图强备考。

最终他的成绩突飞猛进,从中四会考模拟考的30分低分,大幅提升到放榜时的12分,顺利进入初级学院。如今他已申请本地大学工程系,正等待录取通知。

她深刻领悟到,孩子长大后,最重要的是跟他们交心。“要了解他们的心理状态,设身处地感受他们面对的环境和压力。当孩子明白一件事的重要性和逻辑后,自己就会努力,不必家长发号施令。”

李冠慧推己及人,把新工大的学生视如己出。她说,校方很关心“孩子们”的心理状态,并积极为他们开拓未来的职业发展。

新工大强调实作 是“ 会把手弄脏”的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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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学校有很多专业辅导员,每一名学生也有专属导师负责关心。一旦学生缺课或行为异常,校方就会及时跟进关怀,不让他们落单。

今年起,她负责的商业、传播及设计学院的课程设计顺应时代需求,增加AI元素,要培养学生具备商业、传播、设计和人工智能的跨学科知识和技能。学院还推出本地首个结合酒店与旅游管理和人工智能的跨学科课程,即全新的四年制商业与信息通信科技综合荣誉学士学位课程。

李冠慧表明,这主要归功于校长蔡其昌教授的远见。他参考海外顶尖大学的类似跨学科整合机制后,就与团队商讨并打造出切合市场需要的课程。“安排学生一整年到旅馆实习,负责提升旅游业的AI相关技能和优势。”

她形容新工大强调实作,是“会把手弄脏”的大学,重视与业界紧密合作,并安排许多实习机会,让学生学以致用。

2024年8月,在新工大的榜鹅新校园启用前,李冠慧(右三)与学生们在校园参加庆祝活动并合影留念。(受访者提供)

分析:尽量不选边站队 赢得中美信任开拓市场

总的来说,她认为大学不仅要训练学生通晓跨学科的“通识”,更要把他们培养成具备多元视角、技能和团队精神的跨领域“专才”和“通才”,能与团队成员相互造就、共赴成功。未来,若要跨领域发展事业,他们将更加得心应手。

李冠慧认为,新加坡学生未来最大的市场就是中国和美国两大市场。在目前地缘政治紧张升温的背景下,新加坡只要不违背国家利益和原则,必须尽可能不选边和站队。“我们要取得双方的互信,扮演双方的窗口和桥梁,也要更深入地发挥双语双文化能力,与他们做深度沟通。”

她说,中美市场有巨大的人口和资金,新加坡向来以和为贵,拥有良好的分析能力和办事效率,只要继续赢得中美双方的信任,保持可信赖的品牌,就能继续开拓更大市场。

具体来说,新工大会尽量安排学生出国实习,包括今年准备派出20个学生到香港迪士尼实习。“我们希望尽量派学生到海外走走,在求学时就培养国际视野,具备跟任何国家做生意的能力。他们越早跟海外接触,未来就能越快打入他们的市场。”

两家数代漂泊 夫妻结缘故土

国共内战后,以及台美断交期间,为了逃避战乱,台湾两个家庭,一个搭船前往马达加斯加,另一个远赴阿根廷,寻觅安定与安全的生活。

听李冠慧与丈夫陈明侨的家庭故事,有如两岸近代历史的缩影。

1998年,新婚燕尔的李冠慧与丈夫陈明侨前往阿根廷安第斯山脉的“小瑞士”巴里洛切山谷度蜜月。(受访者提供)

1949年国共内战结束,国民党退守台湾。一名飞虎队员的女儿毅然决定漂洋过海寻找幸福。她从台湾搭船,历经两个月漂泊,抵达非洲东南部的印度洋岛国马达加斯加,最后与一名华侨结婚,生下四个孩子。该地曾是法国殖民地,官方语文是法语。

然而,安舒的日子很短暂。当地经历政治动荡,上世纪七十年代初,一家六口决定搬到台湾安居。两人的长子陈明侨在台湾获得资讯工程博士学位。

同样在七十年代,另外一家六口则做出截然不同的选择。1979年台美断交,台湾人心惶惶。当时在台北车站附近沅陵街经营日本餐馆的李家六口,买了六张各价值3000美元的昂贵机票,用船将所有家当运到阿根廷,开始移民生涯。

没想到,阿根廷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经历一场“国殇”。军政府腐败专政,导致多达3万人失踪或被杀害,并发动对英国的福克兰群岛战争。一连串动荡最终促使军政府在1983年倒台,民选政府上台执政。

李家的长女李冠慧在阿根廷大学毕业后,回台湾加入长荣集团,两个家庭的命运就此交织。李冠慧在台邂逅了陈明侨,相恋几年后结婚,并在台湾和阿根廷分别举办婚宴。

获得博士学位后,李冠慧为了儿子的教育与成长,决定移居新加坡。她申请了新工大教职,并顺利被录取。

2013年,李冠慧(中)在澳大利亚攻读博士学位期间,与丈夫陈明侨(右)带着还在念小学的儿子陈证宇到大堡礁浮潜。她形容澳洲小学教育强调“好好地玩”,这些快乐成了孩子成长的养分。(受访者提供)

迁居他国历经动荡 珍惜狮城安稳环境

她感叹,两个家庭数代人,都因战乱或忧虑台海战争而逃到外国,却在他乡遭逢更严峻的社会与经济动荡。正因如此,她格外珍惜新加坡的安全与稳定。

更让她惊喜的是,她的儿子服役后,不只参与保家卫国,还迅速从男孩蜕变为自律的男子汉。“儿子只去了基本军训两三个星期回来,就会自觉做家务、洗衣服、洗帽子、晾起来,把用过的东西都归位,出门还会注意我会不会摔倒。这些我花了18年还没教会的事,新加坡国防部两个星期就做到了。我对此心存感激。”

随长荣创办人 体会经商秘诀

担任航运传奇张荣发的首席西班牙语秘书近五年,深刻体会到经商的秘诀,在于落实八字箴言:以和为贵、说到做到。

1995年,李冠慧加入长荣,受到长荣集团创办人张荣发赏识,负责西班牙语传译与翻译,还曾外派到巴拿马和阿根廷几年,协助当地执行总部决策和沟通事务。

李冠慧(后排右三)在阿根廷奋斗求学,掌握了流利的西班牙语和英语,并结交了许多好友。图为1999年她代表长荣集团派驻阿根廷期间,参加好姐妹婚宴时与同窗好友的合影。(受访者提供)

张荣发从小船长起家,建立船运王国和航空公司,曾名列台湾首富。李冠慧近距离观察多年,钦佩他“像海绵一样不断吸收”的终身学习精神。张荣发博览群书,总能宏观看大局,精准判断行业趋势。他善于网罗人才并充分授权,强调“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并为下属提供优渥待遇。她还记得,随老板出差时,为了节省时间,只准携带手提行李,不准托运。

她说,张荣发极其重视“以和为贵”。“跟在他身边,必须学会应对复杂的地缘政治和敏感的政商关系,要与全世界做生意,就得维系各方关系,尽可能追求多赢。”

她印象更深的是,无论经商或行善,张荣发都格外重视信用,确保说到做到。她亲身见证的具体例子,包括他在巴拿马向当地议员承诺捐赠电单车,并由她负责跟进后续的购买和捐赠事宜。

“有一次,谈到花莲寿丰乡的清寒原住民学生,他用台语随口说‘我叫(慈善)基金会的人去’,过后不仅捐款,还派团队去逐家拜访、笔录,了解需求并提供具体援助。”

在她看来,新加坡能立足并实现卓越发展也基于这样的原则。因此,她经常鼓励学生:“无论待人处事还是经商创业,都要秉持以和为贵的原则,做一个信得过、靠得住的人,才能走得更长更远——这正是新加坡的品牌。能做到这两点,你们就是新加坡最好的大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