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认识的第二任总统薛尔思,只限于小学办公室里挂着的黑白肖像。1981年5月15日,记者刚升中一,从乡下骑车来到武吉知马上段,静候载着薛尔思遗体前往克兰芝国家坟场的灵柩经过。人群中,记者向这位深受爱戴的总统挥别,成为沿途无数送别者的一员。

薛尔思被誉为“妇产科之父”,也是新加坡建国元勋之一。许多新加坡人对他的印象,或许仍停留在那座以他命名的壮观大桥。

薛尔思出生于1907年,家境并不富裕。父亲埃德温·亨利是公共工程局技术主管,与母亲莉莲·简·戈麦斯育有六个孩子,其中老大夭折。

1961年8月,薛尔思的母亲莉莲·戈麦斯在位于霍尔特路的家中。(薛尔思家人提供)

薛尔思排行老二,有两弟两妹,家住麦肯西路附近的政府宿舍,童年爱去父亲工作的贝雅士蓄水池玩耍。朋友上门玩,都爬薛尔思妈妈种的果树,但他更爱埋首书堆,常被戏称为“书呆子”。

他跟大妹爱丽丝最亲,玩游戏时总坚持扮演医生,一次让“御用病人”爱丽丝吞下一分钱硬币作为“药丸”,母亲发现后狠狠打了屁股。

中学毕业时,家境拮据,母亲希望他去做文职养家,但妹妹爱丽丝坚决支持他追求医生梦想,去当教师供哥哥继续读书。

妹妹是恩人,也是精神支柱——医学生涯艰辛,最爱的放松方式是静听爱丽丝弹钢琴。

薛尔思(左)与妹妹爱丽丝感情深厚。爱丽丝22岁时去世,对他打击甚大。为纪念妹妹,他后来给女儿取名康思坦丝·爱丽丝。照片摄于1920年代。(薛尔思家人提供)

1932年,22岁的爱丽丝突发疾病去世,为纪念她,薛尔思后来给女儿取名康思坦丝·爱丽丝。父亲1940年去世后,薛尔思成为大家长,照顾母亲和弟妹,并抚养侄甥,尽到“长兄如父”的责任。

1944年,日据时期弟弟埃米尔被日军卡车撞死,薛尔思承担侄儿莫里斯的教育和生活费。

用实力突破殖民体制 妻子始终默默地支持

薛尔思在1929年从爱德华七世医学院毕业,深感殖民体制下的差别待遇。作为非英国籍医生,他月薪仅250元,是英籍同僚的一半。但这未击垮他,反而激发了以实力证明自己的决心。

1948年,他申请马来亚大学妇产科讲座教授时,英国上司拒绝推荐,宁愿选一名资历尚浅、连专科文凭都没的英国女医生。薛尔思毫不退缩,越过本地上司,直接向伦敦专家求助,最终凭借优异成绩,1951年成为首名担任该职位的新加坡人。

1951年4月19日,本杰明·薛尔思医生首次在马来亚大学授课。(档案照片)

在事业上屡屡突破体制限制的薛尔思,身旁始终有一位默默支持他的良伴——杨细玉。

《薛尔思传》中有一章记述她的故事。她1917年出生于中国福建泉州,考获广州中山大学文学士。日本侵华期间,开杂货店的父亲担心她的安危,不愿让她到前线照顾伤兵,想方设法把她和另12名子女送出国。

1938年,21岁的杨细玉随姐姐和姐夫到新加坡,后来在竹脚医院受训,成为助产士兼护士,与时任妇产科主任的薛尔思相识相恋。两人于1939年结婚,育有两子一女。

多年后,她成为第一夫人。在公众面前,她总是端庄得体。然而,女儿康思坦丝回忆,母亲其实长期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由于英语并非她的第一语言,她始终介意自己的表达不够流利。每逢须要公开发言或出席重要场合,她往往会犹豫、焦虑,甚至感到痛苦。

日据时期展现医者魄力 首创手术造福无数女性

日据时期的黑暗岁月,竟意外成为了薛尔思医学突破的契机。

战前,他的英籍上司属保守派,坚决反对剖腹产,认为是对自然分娩的“干预”。

日本占领新加坡,英籍医生全被关入樟宜监狱,时任副院长薛尔思独挑大梁管理竹脚妇幼医院。为了挽救难产妇女,加上没有保守上司的掣肘,他果断引入下段剖腹产术,挽救无数生命,产妇和胎儿死亡率在1940年代至1950年代急剧下降。

正如薛尔思后来所说,那段时期让本地医生觉醒——即便没有英国人,医疗系统也能高效运作。

此后,他首创的“薛尔思手术”(Sheares Procedure),为先天无阴道女性重建人造阴道,论文展示18例治疗记录,其中至少三例成功怀孕。一位患者在第三次剖腹产后接受绝育手术,丈夫“从不知她有人造阴道”。

1959年,他因新加坡每年约6万2000名新生儿,提出对至少三个孩子且自愿的父母实施绝育的建议,引发激烈争议,遭抨击为“不道德、有辱人格”。他回忆,多名已有超过三个孩子的妇女曾写信请求绝育,诉说大家庭的艰辛。

10年后,国会通过《自愿绝育法案》,生效之初需求量惊人。1961年,薛尔思因健康及家庭经济考虑,决定离开大学和公共医疗体系时,260名医学生联名请愿挽留,说将“失去一位全心为学生利益和福祉着想、敬业且鼓舞人心的导师”,请求他重新考虑。

他虽转入私人执业养家,但信守诺言,继续以荣誉顾问身份回到竹脚医院,为贫困病人看病、处理疑难杂症,并教导年轻医生和学生。

1971年5月6日,薛尔思总统(前排右三)在总统府为竹脚医院的职员和学生举办茶会。前排与薛尔思合影的是竹脚医院医务总监柯顺美医生(左三)和试管婴儿先锋勒南教授(右二)。(竹脚妇幼医院提供)

经验不够凭严谨补足 临终仍惦记职责

政治素人?没关系。薛尔思凭借顶级医学专家的严谨态度、理性思维和分析能力,担任国家元首。

1970年12月,建国总理李光耀找到当时63岁的薛尔思,提议他出任新加坡第二任总统。面对国家重任,薛尔思曾犹豫不决,告诉学生:“有人告诉我新加坡需要一位总统……我想我应该接受它。接生婴儿的工作,可以由其他人来做。”他最终答应承担国家使命。

建国总理李光耀(右)在1970年举荐薛尔思出任我国第二任总统。图摄于1981年1月6日,李光耀总理在第六届内阁宣誓就职仪式后与时任总统薛尔思握手。同年5月薛尔思逝世。(档案照片)

李光耀向他说明,必须从1971年1月2日履职,并在上任不到两周内,接待前来参加会议的各国英联邦代表团团长。

薛尔思的第一反应,是索取这些领袖的履历及各国简报,希望了解即将会见的人及国家概况,像进行学术研究一样,充分做足功课。

1972年2月18日,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左起)及爱丁堡公爵菲利普亲王抵新加坡开展为期三天的国事访问,受到总统薛尔思与夫人的欢迎。(档案照片)

领导支持推选薛尔思为总统的李光耀在国会说,虽然薛尔思在政治和外交领域尚缺经验,但他能将严谨的智慧运用到新领域,这对新加坡来说是个好兆头。

即便成为国家元首,薛尔思仍心系医疗与病人。他向李光耀提出条件,每周两次回竹脚医院教学或为贫困病人看诊,且不许医院在他在场时摆排场。他称,这是他“最享受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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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任伊始,薛尔思即致函财政部询问:既已领4000元总统月薪,是否应停领原本的退休金?财政部回复称,退休金法令不适用于总统,他可继续领取。

1973年3月,政府将总统月薪调高至1万2000元(含4000元免税),薛尔思拒而不受。直到1975年连任,他才同意接受加薪,但坚持必须全额缴税。

女儿康思坦丝回忆,父亲对金钱物质毫无兴趣,薪水全交由妈妈打理。他只需六双袜子轮换,只关心回家有没有晚餐吃。

为了维护政治中立,他甚至停止向当时在马国政坛“有争议性”的老朋友马哈迪发送问候。

他的公私分明也在家族中体现。1973年,时任新加坡航空副机长的侄子格伦帮高层带回美国家具,搬运时被海关拦截,上司绝望中请他央求总统伯伯。

薛尔思坚决地说:“当我成为总统时,我宣誓维护宪法和法律。”无论亲疏,他都不会干预执法程序。侄子最终到警局说明情况,所幸海关给予警告,以补缴关税了事。这事折射出薛尔思铁一般的原则。

薛尔思总统在1977年2月国会开幕典礼上发表讲话。(档案照片)

逝世前四天要求辞总统一职

1981年3月,薛尔思被诊断患癌。逝世前四天,他提出辞职,但李光耀安慰他:“国家会安排好一切。”薛尔思他一生为他人服务,直到最后仍惦记职责。

同年5月12日,薛尔思逝世,享年73岁。超过八万人到总统府瞻仰他,国葬日沿途送别者无数。

李光耀在国会追忆:“当他去世时,我的一部分也随之死去了……他教我如何优雅、有尊严地离开这个世界。”

薛尔思总统(中)到访林厝港路莎琳汶(Sarimbun)童子军营地时,童子军拿出各种物品请他签名留念。(档案照片)

任何角色 用心以待 

《薛尔思传》中的一些小故事,展现薛尔思作为医生、长辈与总统的另一面——医术、温度与修养。

配合新加坡庆祝独立60周年,尤索夫伊萨东南亚研究院去年11月出版《薛尔思传:从妇产科先锋到新加坡总统》,由《海峡时报》退休资深高级记者维贾扬(K. C. Vijayan)撰写,为这位国家元首留下更完整的人生侧写。(曾坤顺摄)

医生用心听出宝宝微弱心跳

如果没有薛尔思,世上或许就没有剧作家张泰洋(Michael Chiang),本地观众也可能看打不到他执笔和编剧的《新兵小传》(Army Daze)了。

1955年,张泰洋母亲在生下第五个儿子的七年后,再度怀孕。那年代,尚无超声波技术,怀孕诊断几乎完全依赖医生经验,而非仪器。

她先后在麻坡、马六甲和新山求医,三名妇科医生给出一致而残酷的结论:胎儿没心跳,是死胎,必须尽快处理,否则将危及母体。

然而,她坚信宝宝还活着,始终不肯放弃,并越堤到新加坡,向薛尔思求诊。

薛尔思检查后,微笑地说:“夫人,您的宝宝还活着,而且很好。”

70年后,张泰洋这样回忆:“那个安静的、检测不到心跳的小宝宝就是我。我要铭记我的母亲,因为她听从了内心的声音;我也要铭记薛尔思医生,因为他听到了那微弱的心跳,给了我那条生命线。少了他们任何一个,我都不会在这里。”

回想母亲的经历,他由衷说道:“愿我们总能抽出时间、保有耐心去倾听;即使别人都选择放弃,我们也不轻言放弃。”

长辈耐心对待家里上上下下

薛尔思自幼便被家人唤作本(Ben)或本尼(Bennie)。在家人眼中,他守时严谨,甚至习惯把时钟拨快五分钟;他的温柔和善心,往往藏在生活细节里。

侄儿莫里斯回忆,薛尔思非常忙,电影都常看不完。那时没有手机或传呼机,电影院银幕下方会突然打出字幕:“本杰明·薛尔思医生,请到经理办公室接听紧急电话。”

有一次,他们正在看1955年的《七对佳偶》,电影才开始约半小时,薛尔思就必须离席。年幼的莫里斯当时觉得:本尼伯伯很可怜。

薛尔思从不以权威压人,给家人买冰淇淋,也不忘为司机带上一份。

儿子约瑟夫回忆,家中一排形似圣诞树的冷杉,被印族园丁剪得“中段宽、底部空”。母亲多次斥责无效,甚至扬言解雇园丁,要父亲出面训斥。

约瑟夫也在场,见父亲只对园丁说了一句淡米尔语,两人随即哄堂大笑,接着父亲就走了。

他追问父亲,父亲说:我只是跟他说,你知道吗,这些杉树(修剪成那样),难道不让你想起一位穿了上衣,却忘了穿裙子的女士吗?

后来,约瑟夫在海外学医,薛尔思寄给他大量妇产科笔记,但他最终选择心胸外科。薛尔思从未责怪,只淡淡说过这句:“我本可以在妇产科领域教你很多东西的。”

高位者细心叮嘱同僚与后辈

试管婴儿先锋勒南教授曾形容薛尔思在手术室里的修养:“我从未见过他提高嗓门,或因错误而训斥任何人。相反,他会称呼那个人:‘孩子,你下次应该更小心一点’,随后以极为系统、有序的方式把问题纠正过来。”

前内阁部长丹那巴南回忆,协助总统颁发国庆奖章时,薛尔思曾提醒他:“有人来跟你握手,手要伸进去一点,别只是浅浅地握。否则握了很多人之后,手指会受伤。要伸进去,确保拇指与对方的拇指扣住,双手才能受到保护。”

当时初任部长、须频繁握手,这番叮嘱对丹那巴南既实用,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