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当年和回教徒同学有更多互动、和他们更亲密,或许我永远都不会走到这一步。”
今年20岁出头的迪伦(化名),在2020年时因为自我激进化,被内部安全局逮捕。
那时的他被网络上的极端右翼思想洗脑,认为回教徒会成为本地最大群体,并攻击像他这样的基督教徒,因此计划效仿新西兰基督城回教堂恐怖袭击事件,要攻击本地两所回教堂。
当时,16岁的迪伦是当局依 《内部安全法令》处置的最年轻涉恐者。但这几年里,又有三名14岁的少年因涉及恐怖主义活动,被当局发出限制令,并有一名15岁自我激进化青年被捕。
自2015年以来,当局依内安法处置19名自我激进化青年,其中14人是在2020年或之后被处置;仅在2025年,内安局就向四名20岁或以下的自我激进化青少年发出限制令。
这数据背后,是在互联网和社交媒体的影响和催化下,更多处于青春期迷茫、价值观尚未成型的青少年,可能稍有不慎,就会被激进内容吸引、洗脑,踏上一条极端道路。
但这不代表他们的人生就此定性、定型。内安局的数据显示,2015年来,10名被捕的青年中,有五人已完成去激进化,经评估后被释放;收到限制令的九名青年中,三人的限制令已过期不再续。
在内安局的安排下,如今成功重回社会,正在高等学府进修的迪伦,向媒体分享他的激进化与改造之路。
迪伦出生在一个基督教家庭,有两个同胞,自述家庭关系“普普通通”。升上中学后,青春期的叛逆,加上后来冠病疫情期间的病毒阻断措施,让迪伦逐渐与朋友和家人产生隔阂,也不再去教堂礼拜,转而沉浸在网络世界。
在这个纷繁复杂的世界里,迪伦接触到血腥暴力视频,看到了伊斯兰国组织(ISIS)等恐怖组织的行径,也看到了2019年针对回教徒的新西兰基督城恐怖袭击。他读到了策划这场袭击的塔兰特(Brenton Tarrant)的宣言,并轻信塔兰特对回教徒和伊斯兰教法的错误解读,自此一发不可收拾。
迪伦说,在疫情期间,他基本上一睁眼就会拿起手机阅读激进化内容。在短短几个月内,这些内容成为他的“主食”。
“这些极端主义思想给了我自我实现的错觉,让我误以为自己有超越了自我的价值。”
在各种极端主义思想中,认为生育率更高的回教徒,会在人数上超过其他宗教和种族、成为主流的“大替代”(The Great Replacement)思想,对迪伦的影响最大。
他坦言,在发现本地马来族家庭的生育率远高于其他族群时,他产生了回教徒将成为主流社群、压迫其他群体,甚至在未来用伊斯兰教法(Sharia)约束所有人的担忧。
为了“警醒国人”,也为了展示和满足自我价值,迪伦开始策划在本地的两所回教堂实施恐怖袭击,并打算效仿塔兰特直播自己的行为。他坦言,要在互联网上买到防弹背心、刀具等工具,相当容易。
那时的他想着不成功便成仁,哪怕明知等待自己的结果只会是被抓捕或被击毙,他也想为“真理”献身。
后来,在基督教和回教宗教师的联合辅导下,他渐渐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解到回教其实是个平和的宗教,也明白自己之前所笃信的不是真理,而是害人害己的极右恐怖主义。
迪伦举例说,宗教师帮助他正确理解了伊斯兰教法在本地的意义,让他明白回教徒并非拥有另外一套法律,而是在遵守通用法律的基础上,额外受到宗教法律的约束。“这让我明白之前我认为回教徒会将伊斯兰教法施加于所有人, 是听信了ISIS等恐怖组织的极端解读,有多么的荒谬和错误。”
逐渐地,迪伦向这些宗教人士敞开心扉,甚至成为了朋友,也在他们和自己家人的支持与见证下,走出拘禁室,回到校园。
如今迪伦与家人的关系更亲密,一家人时不时一起出门散心,他也交到了新朋友,特别是回教徒朋友,并恢复定期去教堂礼拜。
基督教与回教宗教师携手 助少年敞开心扉走出困境
迪伦是李泰龙牧师志愿成为宗教辅导员和少年导师后,接触的第一个,也是目前为止唯一的自我激进化少年。
也是心理治疗师和咨询师的李泰龙坦言,在见到迪伦之前,他想象中的激进化少年是危险、愤怒的,时刻准备着袭击别人。“但我见到他时,我看到的只是一个被误解、被错置的少年,他不知该如何理解自己是谁。”
李泰龙回忆,最初的一段时间里,迪伦仍然秉持着一些错误的思想,并且十分固执、高度警惕,不愿开口。于是,他决定以一个平等姿态,与迪伦分享自己的故事,拉近彼此的距离。
“我们关系的转折点,大概是当我告诉他,我曾经也是一个愤世嫉俗的年轻人,但我被感化后,从不同的角度看待了很多事情,并最终成为一名牧师。他对这个过程、对我的经历产生好奇,于是我们开始分享一些故事,这也慢慢融化他建起的高墙。”
在李泰龙看来,迪伦最显著的特质是他富有同情心。于是,在和迪伦相处的两三年里,两人经常讨论如何把这个美好的品质用在正确的地方。“我们会去讨论他想要成为、能够成为什么样的人……他甚至曾说过,想要成为一名医生。”
和李泰龙一起为迪伦提供宗教辅导的回教宗教师阿末赛夫里贾尔(Ustaz Ahmad Saiful Rijal)认为,迪伦聪明、充满好奇心,提出了不少关于回教的好问题,他也一一做出解答,帮助这个少年理解不同宗教的许多相似之处。
阿末赛夫里贾尔指出,迪伦最大的迷思,在于以为ISIS这样的恐怖组织代表回教徒,也是在这样的误会下,他对整个群体产生敌意。
他认为,对于像迪伦这样来自不同宗教背景的人,在遇到有关回教的困惑时,哪怕不能直接找到宗教师等权威人士,如果身边能有一些回教徒朋友或同学帮他解惑,也会是个好的开端。
“新加坡是个小岛国,想要找到来自不同信仰和文化的朋友和伙伴,不应该是件难事。我想我们应该从这里开始。”
家人是青少年改造路上重要后盾
迪伦的家人得知他自我激进化、计划袭击本地回教堂时,全家人都无比震惊和难以置信,甚至一度怀疑是否抓错人或有什么误会。
迪伦的母亲薇薇安(化名)受访时说:“身为他的母亲,我很难将这些信息与我所认识的儿子联系起来,无法接受他竟会怀有这样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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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伦从未和家人分享过他的极端观点,或透露过任何计划,因此薇薇安没有及时捕捉到明确的危险信号。但回想当年,她也曾发现过一些反常,例如迪伦在生活中的各方面都变得更孤僻,也变得更易怒,“但当时我们以为这只是青春期阶段的正常变化”。
在迪伦刚被抓走时,薇薇安非常情绪化、时常在哭泣,每周去探望儿子也是巨大的心理挑战。“最痛苦的是每次探望后还要离开他,不能带他回家……每次探望后,我们都在祈祷他终有一日会回到家里,回到我们之中……我们坚信着这一点。”
如今看到儿子回到家中,并比之前更愿意花时间和家人相处、分享生活和想法,薇薇安感慨万千,也希望能用自己的经历,给其他可能面临同样困境的家庭一些鼓舞。“不要放弃你的孩子或亲人,家庭的支持非常重要,特别是当他们处于困境之中时。”
她也提醒家长,哪怕家庭关系和睦,也不要认为激进化永远不会发生在自己孩子的身上。“不要忽略互联网这把双刃剑可能带来的影响。”
当法尔汉(20多岁,化名)因计划攻击本地犹太教徒,在2021年被内安局逮捕时,他的母亲和姐姐在震惊的同时,也一度感到无比失望和愤怒。
她们难以理解,为什么在看过媒体报道、知道极端主义会带来何等的伤害后,法尔汉依然会幼稚到被激进化。
母亲: 应关注孩子网络活动防激进化
当年20岁的法尔汉,受以巴冲突影响而自我激进化,计划到本地犹太教堂以利刃对犹太教徒发动攻击,并积极准备前往加沙加入巴勒斯坦武装组织、哈马斯属下武装派别卡桑旅,与以色列作战。
但即使如此,一家人也没有放弃法尔汉,而是每周定时去探望他、询问他的生活、了解他的改变,并祈祷他早日回到家人身边。
家人的定期探望,也让法尔汉明白他不是孤身一人在奋斗,在铁窗之外,依然有人全心全意地支持他的改造之路,并最终帮助他在2023年获释,改为受限制令约束。
他的母亲拉蒂法(化名)认为,家长应该时刻关注孩子生活并参与其中,包括他们在网上的活动。“关注不是侵犯他们的隐私,只是要知道他们接触了什么内容和人……如果有必要,一定要尽早求助。”
内安局调查显示,网络平台在激进化过程中发挥关键作用,特别是在自我激进化青少年群体中。作为数码原住民,年轻人更容易接触到网络上的极端主义内容,并受到影响。
为了应对这些挑战,一些外国政府开始尝试禁止未到年龄的孩童使用社交媒体。例如,澳大利亚从去年底开始,禁止16以下孩童使用社媒,英国也正在进行类似的试点计划。
南洋理工大学拉惹勒南国际研究院院长古玛(Kumar Ramakrishna)教授受访时认为,这是一个值得观察效果的有趣尝试。他也同意,心智尚未发育成熟的儿童和青少年,在接触网络世界时应当受到一些额外的限制,以更好地保护他们。
但他也强调,在互联网时代,人们几乎不可能将青少年和网上全部的极端主义内容完全隔开。“年轻人不能、也不该生活在一个‘茧’里。他们要成长,要去接触这个世界,学习如何在一个多元种族的世俗社会中生活。”
因此,当这些年轻人接触到极端主义思想,并对此产生疑惑时,最好的处理方法是给他们一个安全的环境,由政府机构、智库或相关公益组织主办的论坛或对话会,允许他们向可信任的人提问。
教育者: 给予犯错青少年 重新融入社会机会
虽然受网络影响、走向自我激进化的青少年,可能构想过袭击,或有意加入恐怖组织,但南洋理工大学拉惹勒南国际研究院院长古玛(Kumar Ramakrishna)教授认为,这些年轻人与人们通常认知中的“恐怖分子”,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他受访时说,在社媒时代之前,很多被激进化的人是真的深信极端主义思想,但现在很多年轻人是被冲动情绪影响、被极端主义者针对,在寻求自我价值的过程中行差踏错,才跌入激进化的深坑。
过去五年 青少年激进化速度加快
内安局数据显示,过去五年里,青少年平均只需要八个月,就能够自我激进化,比2015至2019年间的平均14个月,缩短近一半。有些青少年甚至在短短数周内,就自我激进化。
不过,古玛也认为,更容易被影响,也意味着这些年轻人有更大概率能被成功改造,回归正道。
他指出,不论是对于青少年本人还是社会而言,自我激进化都不是世界末日。通过合理的改造引导,人们可以打断青少年自我激进化的进程,扭转他们的思维,让他们重新回归社会,拥有不一样的未来。
身为教育者的古玛认为,每一个孩子在成长过程中都会犯错,有些错误可能更严重,但不该就此决定他们的一生,因为每一个孩子都是国家和社会的宝贵财富。
“我希望社会能够展现出足够的人性与同情心,给予那些真心悔过、真的不愿重蹈覆辙的年轻人一个机会,让他们能够重新融入社会。”
所有因为涉嫌恐怖主义被逮捕或收到限制令的人,都必须接受内安局的全面改造,包括思想和宗教、心理以及社会改造。
对于自我激进化青少年,改造过程也会重点关注和培养意识形态以外的部分,例如他们的身份和归属感、辨别网络上激进化内容的逻辑思维能力,以及应对生活中压力的心理素质等,并支持他们继续接受教育。
宗教改造小组秘书处成员穆巴拉克(Muhammad Mubarak)博士,是其中一位负责改造青少年的导师和教师。他受访时说,持续学习不但能帮助这些少年们应对考试、未来回归校园继续深造,也能帮助他们重新培养逻辑思维能力,不被情绪左右。
他举例说,学习需要不断改正错误的过程,才能最终掌握知识,并获得真实的满足感,“这才是培养他们自信的正确方式”。
课业以外,穆巴拉克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解答了这些青少年许多有关宗教的问题。
在穆巴拉克看来,所有有机会接触到青少年的成年人,无论是家长、导师、教练或其他任何人,都不应该轻视他们可能传递出的情绪。
“你不知道你是不是他们最后一个愿意去倾诉的人,你的轻描淡写又是否成为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请重视他们的情绪,不要让他们走投无路、走向极端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