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写中医行业新闻时,向同事打听了吴佳盛的手机号码。短信发出后,不到半小时便收到他简短回复:眼下正忙,几个小时后再通电话细谈。他依约复电。后来约他做访问,他也一口答应,很快安排日期与地点。
行事利落,作风爽朗,也许正是他接连获推选,出任新加坡中医师公会会长、中华医院董事主席和中医研究院院长的原因之一。更早之前,他也曾担任新加坡中医学院董事主席。这些职位全属义务性质,既耗时耗力,碰上团体活动,还往往得自掏腰包襄助一二。
今年67岁的吴佳盛,真正接触中医,其实不算早。52岁那年,他才报读本地全日制的五年中医课程。毕业之后,他继续深造,先后修读南京中医药大学和广州中医药大学的博士课程,同时也报读英国曼彻斯特大学国际卫生保健领导硕士课程。
读了这么多中医课程,他却无意开设诊所,甚至“从一开始就提醒自己,学中医不是为了经营一门生意”。吴佳盛笑说,自己只希望除了出钱捐助,也能亲手从专业角度帮助有需要的人,让付出更有实感,也更有意义。
“可惜我是文商科出身,没有化学、生物的理科背景,而且又是华校背景,要进入西医领域学医并不容易。太太知道我一直有这方面的兴趣,刚巧那几天报章刊登了大巴窑中医学院招生的消息,她就提议我不如‘将计就计’,去读一读。”
在吴佳盛的字典里,从来没有“读一读、试试看”这种得过且过的念头。一旦下定决心,便是全力以赴、朝目标直奔而去。
“50多岁念书不是问题,真正难的是要背下几百个穴位,以及它们对应的脏腑、器官、经络,挑战非常大。我还是熬过来了。”
本科毕业后,他原本只想安安静静做一名义务中医师。没想到,因替一名不及格的同学据理力争,反倒让他仗义执言、豪爽直率的性格,被当时的中医学院主席赵英杰看上。对方不但亲自指点,也鼓励他进一步为公会服务。赵英杰当时也兼任新加坡中医师公会会长。
一年后,吴佳盛开始在中医师公会担任义务财政长。自此,他与本地中医界的联系越来越深。从2022年起,他先后被推选为中医学院董事主席、中医师公会会长,以及中医研究院院长等职务。
职务越来越多 日程越来越满
随着职务越来越多,他的日程也越来越满:大大小小的会议接踵而至,不时还要与海外中医学院及相关团体交流互访。2025年,他以中医师公会会长和中医研究院院长身份,受邀加入政府设立的中医管理委员会,参与考核学生是否具备成为合格执业中医师的资格,同时评估本地私人中医诊所和药材店所提供的中医服务,是否符合保健卫生部的认证标准。
团体事务之余,他每周还固定到大巴窑中华医院义诊和授课三次。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笑说:“现在简直马不停蹄,比当收租佬、做房地产买卖的时候还忙。”
事实上,吴佳盛不到50岁便已实现财富自由。早年在商界和房地产投资有所收获后,每月租金收入不菲,物质生活可说丰裕无忧。
在武吉士附近一栋由他30年前自资购置的店屋内受访时,他坦言,自己原本大可尽情享受人生:今天飞伦敦吃喝,明天飞北京游玩。然而,有一次他周末从香港休闲归来,想和女儿说几句话,女儿却表现出明显抗拒。那一刻,仿佛当头棒喝,让他猛然意识到,自己留给家人的时间实在太少。
“我心里突然有一种很不踏实的感觉。那时我就在想,如果我每天只是到处玩乐,孩子们看在眼里,会变成什么样?他们会不会以为,人生只要有钱,就该吃喝玩乐,富二代的生活就是如此?这绝对不是我想留给他们的榜样。我希望两个孩子将来靠自己打拼事业,做个有担当、有爱心的人。”
环顾社会许多有影响力的人,往往都热心投入公益与济世之业,他对此感到敬佩,并有意效仿。以前在商界,一些慈善单位会邀请有钱人出席晚宴活动,希望他们离开前能写一张支票捐款。这种方式有它的优势,只是,吴佳盛总觉得隔了一层。
“我从小就想用双手帮助病人,只是年轻时家境不允许。现在除了有能力捐款,我还希望自己能亲手替人治病。”
不仅治病救人也“救”自己 让身心沉淀学会放缓脚步
对他来说,学习中医,不只是治病救人,也像是在“救”自己,让身心沉淀下来,学会从以往犀利果断、讲求速战速决的处事方式中缓下脚步,体悟慢活的意义。
他认为,中医许多理论,本质上也是人生的哲学。比如中医讲“阳极必阴,阴极必阳”,意思是事物发展到极端时,往往会朝相反方向转化。
“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人在得意的时候,如果不懂得节制和收敛,其实就是在自掘坟墓。这个道理以前听了,但从中医理论体悟更多,也时刻提醒自己。”
过去的吴佳盛,用他自己的话,是“狂傲”。“以前觉得自己很行,事业做得顺,职位高、收入好,30多岁就当集团会计总管,跟老板进进出出,心里难免有一种‘我比别人厉害’的优越感。现在回头看那时候的自己,有点狂傲。”
他补充说,学中医之前,做了好事或有一点成绩,总希望别人看见、给予肯定;现在却更赏识默默耕耘的人。
学习中医的另一个收获,是让他更懂得顺应自然,调养身体、调适心境。
“学懂中医,运用得当,可以让人活得更健康,也许还能乐活多五年、十年。”
展望未来,他期望扮演桥梁角色,积极推动中西医相辅相成的工作,让中医能融入以西医为中心的主流医疗体系中,让病人受惠。他正积极牵头,研究如何把人工智能引入本地中医领域,如组团去中国杭州考察学习。
小时候家境贫寒 长大有钱不炫富
摄影同事为吴佳盛拍照时,他特地把手表摘下收起。他腼腆地说,手表和车子是自己的“致命伤”,但是戴着名表拍照不太好意思,怕给人炫耀的感觉。
这个反应与他的成长背景相关。“小时候家里穷,学到的是做人要谦虚。有钱,也不敢炫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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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不知道,吴佳盛不到50岁能实现财务自由,靠的是胆识、知识和判断力。唯一有幸运之神眷顾的,恐怕只有被新加坡国立大学会计系录取的那一次。
大学会计系毕业后,他进入船务公司,从基层会计员做起。别人下班,他还留在办公室加班,把上司交代的工作做完,不计较工时长短。凭着这股韧劲和执行力,短短三年升任为公司的会计主管。
负责销售的上司赏识他,招他一起到中国等地开拓海外业务,让他有机会学习与会计一板一眼迥然不同的经商之道,磨练敏锐的市场洞察力,同时建立人脉。
本以为最终能升任为销售主管,不料公司后来经历收购与人事变动,他被安排开拓海外新市场。几经考虑,他选择离开,与前同事合组船务公司,几年后遇上经济萧条公司清盘,正式告别船务业。
亚洲金融危机买优质洋房 重建居住七年后翻倍售出
后来,他进军房地产,从自己第一栋排屋开始,逐渐在房地产收割成绩。其中,南洋小学附近的“第一桶金”是他投资中最有代表性的一个。当时正值亚洲金融危机,经济低迷,许多大公司合并,原本给高管居住的优质洋房被大量抛售,且无人问津。
他看准机会买下一栋占地面积3万2000平方英尺的优质洋房,重建后与家人住了七年,再以翻倍的价钱售出。他把这笔资金,投资店屋、公寓店铺等,赚取丰厚利润和租金。
吴佳盛说,自己从小就有个更强烈的念头:不要一辈子受制于人,当收租人就非常符合这个愿望。
他投资物业,依循的原则很简单:别人不要时入场,别人抢要时离场。
这看似普通的投资经典格言,却最考究基本功。
原来,吴佳盛年轻时就喜欢研究国家发展蓝图,很早就训练自己分析不同地点的房地产潜力。哪些地区会发展、哪些地段有上升空间、政策会怎样改变周边价值,他都研究通透,甚至比当时一些房地产中介还更深入。
例如,他很早就通过发展蓝图标注的“未来港口”,注意到丹戎巴葛港口将搬迁至西部大士,因此预测城市重心的转移路线。这让他看到了未来市中心周边的投资机遇,在市场还没行动前就购买周边的永久地契产业。
“不过,现在想从房地产投资赚到第一桶金并不容易,因为往这个领域研究的人多了。”
在他看来,想赚到第一桶金,必须朝自己有兴趣的领域不断求取知识,持续积累,等到时机来了,自然得心应手,水到渠成。
但他也提醒,投资不能贪心,也永远不可能准确判断市场的最低或最高点。“买卖时,只要自己觉得赚够了,就要果断放手。”
性格细心讲究非遗传 被父亲骂到练出来
吴佳盛说,自己后来的很多性格,都是小时候“被训练出来的”。
物质匮乏的60年代,家境贫困、子女众多几乎是许多家庭的写照。吴佳盛身为长子,父母的管教特别严厉,要求也更高。中学开始跟着在小贩中心开袜子档口的父亲摆摊,吃足苦头。爸爸摆袜子有自己的一套,稍不合他意,就会被骂得狗血淋头。
“现在回头看,我们几个兄弟姐妹很细心、很讲究,应该不只是遗传,也是被训练出来的。父亲没有打我们,但每次都骂,骂到你做每一件事都要再三检查。”
他打趣说,自己后来做会计,多少是遗传了父亲的“龟毛”(福建话,对细节特别执着),反倒让他在专业工作上如鱼得水。他的弟妹,除了一个从事电脑相关工作、一个当工程师,另外两个也是会计师。
被骂多了,另有一种体会。“我心里很早就告诉自己:以后不要用这种态度去对待别人。”
大学文凭及会计专业 成为人生关键转折点
一个店铺养活一家九口(六个子女和祖母),生活难免捉襟见肘。这种环境培养了他坚韧性格,遇到难关总会想方设法跨过去,有时还会被人瞧不起。
“我对自己说:有一天就算你翻身了,也不可以变成那种人,不能看不起别人。”
从端蒙中学毕业后,他进入义安理工学院修读工商管理。毕业那年,正逢国大会计系破例录取理工学院会计毕业生,以打破“清一色女班”的情况。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申请,没想到真的被录取。
回头看,那是他人生一个非常关键的转折点。“如果没有那张大学文凭和会计专业,我就不可能到船务公司工作,也不可能进入房地产业。”
但在国大上课的日子不轻松。吴佳盛可说是华文教育背景出身,进入一个完全以英文为主的大学系统,得加倍努力。除了与数字相关的科目比较轻松,其余都得翻查英汉字典,特别是涉及法律的科目,了解字义之外,还得囫囵吞枣背下所有的句子和表达。
前阵子吴佳盛搬家,从箱子里翻出那本封皮都翻黄的旧字典,自己忍不住笑说:“那本字典,是我大学三年的老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