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看一样东西,不能光是从自己的角度去看,也要学会从创作者的角度去看,看看他为什么要写这样一本书。常常对我们而言微不足道的事物,对创作者而言就是全部。
让我先说点题外话。近读寺山修司《少女诗集》,发现里头有两首诗,与罗马尼亚诗人斯特内斯库的《另一种数学》十分相似,简直是文学上的双胞胎。后者是首别出心裁的活泼情诗,诗人在想象中加减乘除,一条棉被乘以一只兔子等于一头红发,一颗包心菜除以一面旗帜等于一只猪,一匹马减一辆无轨电车等于一个天使,一颗椰菜花加一个鸡蛋等于一块踝骨,只有你和我,无论加减乘除都是一样。
寺山修司的《加法》和《减法》也有类似想象,认为爱是加法,但人生是减法。当你和另一个人相爱的时候,无论你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体验什么,都会想到要跟另一个人分享,那不就是一种加法吗?牙刷旁边多了一支牙刷,杯子旁边多了一只杯子,枕头旁边多了一个枕头。人生则是一样样东西地删减,减去青春,减去热忱,减去亲友,仿佛你向生命借来的东西一样样地归还生命。我是这么想的。
几分钟后,我在波兰诗人罗瑞茨基的访谈中读到同样的见解。生命中这种充满神秘感的巧合,常常令我觉得诡异甚至颤栗。当然,诗人说得比我更有诗意,他说:“存在是个整体,而生命是从整体中减去的过程。我们只是随着时间从加的那一边移到减的那一边。每一年有越来越多我们自己在另一边,直到,最后,我们全然移到那边。”
其实也不算题外话,毕竟村上春树《弃猫》其中一个命题,就是生命中这种神秘的偶然性吧。如果他的父亲当年跟他所属部队一起被送到菲律宾去作战,或者如果他的母亲那位当音乐教师的未婚夫没有战死的话,村上春树就不会存在这个世界上了,而我手上这本小书也会消失不见。在《弃猫》里,村上春树不只一次提及这点。他明白自己的存在与形成,其实需要无以计数的他力与不为人知的机遇才能成就。
有个朋友说她只用一个下午就把这本小书打发掉了,讥诮这种东西也好意思写成一本书。但这本小书是村上春树自己的救赎,这是他跟他的父亲之间的事,他跟父亲之间的各种纠结,终究必须由他自己解开,而写这本小书,就是一种解开的方式,它也许并不能引起读者多少共鸣,可是它为村上春树与父亲的关系下了一个关键性的注脚。我们看一样东西,不能光是从自己的角度去看,也要学会从创作者的角度去看,看看他为什么要写这样一本书。常常对我们而言微不足道的事物,对创作者而言就是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