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是走路的人,是在每一步路里,连接了过去与未来。
“孩子的脚,尚不知自己是脚。而它渴望变成一只蝴蝶或一个苹果”,智利诗人聂鲁达的《孩子的脚》写道,而后一路上的碰碰撞撞,孩子的脚被打败了,成为囚犯,被判在鞋子里度过一生,世界失去了光......
史上第一位徒步踏上“三极”(南极、北极、珠穆朗玛峰)的挪威探险家厄凌·卡格(Erling Kagge)在著作《就是走路:一次一步,风景朝你迎面而来》(2020)说:“发现之旅不是你某天开始做的事,而是你渐渐不再做的事。”
当走路再度有意识地“回”到我的日常生活里,走着,走着,在想:走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就看了卡格这本优美睿智的小书。
为什么走路?一步步的路,这种速度在当今的网络超速世界太慢了?走路,就好在时间放慢了下来,风景迎面而来,走着,走着,一景一物越放越大。一只黄腹画眉速飞过去了。一只尾巴长“流苏”,羽毛黝黑得发光的大鸟停驻枝头上。一只松鼠跳跃树丛间。上坡路上未来得及扫的落叶在漏入的阳光里发亮。下山转弯的路段隐约传来不知木香还是花香,迷人的幽香。如果是跑步或骑车,风景会错过。如果驾车,风景更模糊。
有几次夜行,为了加强运动的力度,我们的脚步越来越快,在近5公里的路程里,不断缩短行走的时间。当然,汗是流得比平时多,但因追赶时间,心理急促,想破纪录,走路有压力了。回想,这几段路没看到什么,因为没走在当下。走路,唯有放慢,才舒服自在,才看得见,空间扩大了,生命延长了。
我们都是走路的人,是在每一步路里,连接了过去与未来。我们的祖先南方古猿走了200多万年,智人才出现,站起身,一只脚放在另一只脚前面走的能力,创造了人类的历史。我们学会了走路,然后生火与煮食,发展出语言。我们走到云朵里,走到月球去,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卡格走了很多的路,是独自踏入南极的第一人,可他体验城市最有趣的一段路是:2010年和另一位探险家史帝夫·邓肯(Steve Duncan)花了整整五天五夜,深入纽约曼哈顿的地下铁及下水道。繁华大都会地下的世界非常脏兮污浊,气味难闻,没一刻的安静,他们不仅在走,更是要爬,帽子积满粪便,无处可洗濯。
深入地下隧道的所有一切,与美丽无关,但卡格仍在人造的景观里发现了美。卡格说,谷歌(Google)声称已经绘制了全球大部分地区的地图,但这是夸张之言,地下是尚未被发现或治理的地球最后的土地之一。
走路不仅可以体验城市,也能体验小说中角色的生命旅途。作家纳博科夫在康奈尔大学教授乔伊斯的小说《都柏林人》时说,要了解这部小说,学生应该想象书中两位主角在寻常的一天走过的都柏林街道,角色走路的方式,走路的时间。纳博科夫说:“与其赋予那些矫揉造作、毫无意义的荷马式、色彩、直觉的章节标题不朽的价值,教学者不如准备好都柏林的地图,清楚标出布鲁姆和史蒂芬复杂交错的步行路线。”
纳博科夫真的画了一份地图,用箭头、号码和街名标出两个角色的路线。卡格按图索骥走过,发现沿着角色之一布鲁姆走过的路,来到小说中的阿戴维拜恩酒吧,喝杯乔伊斯午餐爱喝的勃艮第红酒,对小说感受全然不同。
从小沉迷于丹尼尔·笛福《鲁滨逊漂流记》的卡格,1986年来到小说现场。小说取材真人真事,塞尔科克在1704至1709年流落智利沿岸的胡安费尔南德斯群岛的一座小岛上。现在这个荒岛为吸引游客,已更名为鲁滨逊岛。卡格很惊讶地发现,小岛的地形与书中描述如此吻合,找到了鲁滨逊的瞭望台和海边的洞穴。他爬上了两千尺高的小岛最高点,鲜明具体地想象塞尔科克俯瞰太平洋,等了四年又四个月才等到船的心情。原来,小说也可以靠走路来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