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富人是否愿意承担更多的供给责任,在福利的供需方面,普罗大众也有必要自省本身的需求。需索无度的结果,必然是全民负担的剧增,因为政府的开支就是纳税人的钱。
今年宣布的立国一代配套让我的父母都受惠,算是弥补了父亲因为一年之差,就与建国一代擦肩而过的小遗憾。
为多一代国人设立配套,提供医疗费用补贴、社保援助计划扩大、第二次的组屋翻新,今年的国庆群众大会主旋律,是政府接下来会更慷慨拨款,协助国人应付生活费压力。父母受惠,身为女儿的我当然开心,但务实的脑袋不由自主地浮现了“钱从哪里来”的思索。
李显龙总理并没有扫兴地提买单的事,但想必国人都没有忘记,今年初财政部长王瑞杰在发表新财年财政预算案声明时,已明确说明消费税将在2021年至2025年间上调两个百分点至9%。只是不太清楚的是,财长在宣布增税时,立国一代配套是否已纳入计算中?如果我们相信人民行动党政府向来高瞻远瞩的作风,如此大笔的开销不可能没有预先盘算,毕竟财政部已经估算,政府未来五年在医疗保健方面的支出将大幅增加。
不过,推行时间点更久远的第二次家居改进计划,到时如何支付,恐怕就充满各种不确定因素了。别忘了总理也宣布让在1987年至1997年之间建成的约23万个组屋单位,受惠于第一次家居改进计划。可想而知,下来数十年,政府需要投入在组屋翻新的资金将源源不断。当第二批符合第一次翻新资格的组屋完工后,就轮到第一批老组屋进行第二次翻新。总理自己也指出,更老旧的房子翻新成本更高,政府以继续承担高达95%费用的做法,花费肯定更多。这么多项目需要花钱,到时单靠每年额外征收的两个百分点消费税,够用吗?
纵观政府近几年推出的各种新措施,所提供的福利覆盖面已经逐渐从低收入、中低收入,扩展到了中等,甚至中高收入阶层。例如建屋发展局提供的公积金购屋津贴,把家庭月入门槛定在相当于新加坡家庭月入中位数的8500元;社会及家庭发展部也为家庭月入超过7500元的夫妇,提供每月300元的育儿学前教育津贴。建国一代到立国一代配套,以及社保计划扩大到所有慢性疾病患者,更是让全体国人无论收入多寡,都获得一定的福利。
从照顾国民、维持社会凝聚力的角度,这无疑有强化新加坡身份认同的正面作用。但从财政的可持续性来看,当援助面变得更广更泛,对资源的需求难免更大;除非饼做大了,否则不可能够分。新加坡尽管这几年已推行更累进式的税制,但政府始终不愿更大幅度地提高对富人的征税,包括遗产税和资本利得税(capital gain tax)等,主要担心这会削弱新加坡作为投资和居住地的吸引力。因此政府转向征税面更广,也就是由占社会大多数的中产阶级来分担的消费税,并补助低收入者来缓解消费税的累退本质。
纵使最贫困者获得最多援助的原理不变,这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中等收入者获得的补贴,其实也就是来自本身的税务贡献。然而,消费税附带一定的政治代价,上升空间毕竟有限,若政府对于售地所得以及储备金的运用限制仍不准备松绑,如何持续应付日益增加的开销,是个很实际,也绝对需要全民认真探讨的问题。
半个世纪前的新加坡,绝大部分人都贫穷,国家也没什么钱,在那个没有什么福利可言的年代,社会契约就是大家靠自身努力推进国家、社会、家庭和个人的进步。如今,大家取得了不同程度的进步,国家有了更多资源,却也不知不觉地越给越多,财政负担与日俱增。在这个截然不同的时代背景下,我们现在的社会契约是什么?
如果在持续强调自食其力的同时,我们也要推崇一个更有温情、更多互助的社会,或许是时候让社会更开诚布公地讨论富人需要负起什么社会责任,以及可以再为资源的重新分配贡献多少?我国针对各项课题办了不少对话会,但鲜少看到讨论富人社会角色的共同平台。或许是考虑到课题的敏感性,但若能灵活安排,这样的交流有利于促进社会共识。面对老百姓觉得政府应对富人加征更多税,富人怎么想?我们听到的往往是政府的说法,而不是个别阶层自己的想法?富人如何看待大众赋予他们的社会责任?这些答案对于形塑新一代社会契约,是非常重要的关键。
除了富人是否愿意承担更多的供给责任,在福利的供需方面,普罗大众也有必要自省本身的需求。需索无度的结果,必然是全民负担的剧增,因为政府的开支就是纳税人的钱。因此要确保国家财政的可持续,不只关乎哪里开源,也在于全民是否懂得适度地控制要求。如果每个人都只会抱怨自己没有受惠得利,缺乏自觉性和大局观,政府有再多的资源也无法满足这样的社会。
明年是新加坡开埠200年,从英殖民地时代到自主独立,我们一直是个自强不息的社会。就算富裕同胞愿意为社会的共善贡献更多,每个人还是不应失去那份自力更生的骨气,因为最后买单的还是我们自己。
(作者是华文媒体集团数码总编辑 angyt@sph.com.s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