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发明发现千万种先进的精密仪器，能理清光年探测宇宙，却秤不出自己脑袋的重量，搞不清脑神经系统的奥秘，讲不明元气、经络、穴位的幽微。

梦远册

明天年初七，华人春节中的人日，年俗上是个大日子。

广东人惯称人日为“众人生日”，会嘱咐后辈实行三好“心想好意、口说好话、身行好事”。过去在传统观念较深厚的地区尤其是中国南方，家家户户熬七彩羹或七菜粥，家人相聚、郑重道贺。

父母家乡在广东新会，属五邑之地，千余年来流行在人日食“人日菜”，就是七种菜蔬，或七类羹汤，有芹菜（谐音勤）、蒜（算）、葱（聪）、芫荽（缘）、韭菜（久）、生菜（生财）、鱼肉（有余），取其好谐音好兆头，图个吉利。过人日还时兴头系彩饰、登山游园，热闹欢愉不逊除夕和元宵。

旧时代与新时代的华人大节日相似，初一到初六、大鱼又大肉，初七人日刚好让狂欢者在尝尽美食近一周后，适时清清肠胃，多吃菜多喝汤。今天世人大啖的“盆菜”，竞相加入昂贵的鲍参翅肚，一逞富贵豪气，兼享口腹之欲，失去了当年在过度肥膏厚脂之后，饮食理应斋戒清淡的养生原意。新马创发的人日捞鱼生，其实是传统七彩羹或七菜粥的融汇贯通，类似马来同胞“罗惹”的转型升级版，把红萝卜、西芹、生菜、黄瓜、沙葛、姜等金橙红黄绿的各色菜蔬切丝，加入生鱼片，洒花生碎再浇上酸梅或桔汁，一众围桌长筷捞拌，祝语喜庆，寓意捞起、生财、吉利的好兆头。

今人信息发达、小康已臻，每家每户自创不同风味的捞鱼生，容纳椰肉丝、柚子、豆蔻、芒果、陈皮，以及更健康的熏鱼片，初一起首一直捞起到十五。

新加坡闽、潮、粤、客各方言群的年长一辈，多延续习俗。人丁兴旺的家庭，人日阖家再聚团圆，烹及第粥、精制擂茶、大捞鱼生，为在传统节日氛围日渐稀薄的现代都市，增添丝丝年味和古意。

人日是相传了好久的中华神话，说女娲补天救世、抟土造人。女娲炼五色石修补苍天，并用黄土造人，是我们小学历史课的故事。早年母系社会的母神，在前六日造了鸡、狗、猪、羊、牛、马，至第七天造人，于是家禽、家畜、人，各就各位。人类在农业社会中最密切的饮食所需、看门忠仆、耕地伙伴、狩猎之友，妥当都有了着落。

七日造人，有想法者认为，不同宗教好像异曲同工、意气相通，但不同教派教义，仍然各自表述。我们所处的世代，飞船神工早已升天探地、移山填海，人似乎无所不能、无所不及。跨界跨域联系地球村的电子工具，孩童皆有，无甚稀奇，更新换代的速度及跨度，层出不穷，令建国与立国一代疲于奔命，越来越像跟不上时代的老朽，未来的日子，还需要和表情暧昧的机器人为伍。

但是，人对于自己，却始终看不透、摸不着。

进化论或造人说，科学抑或宗教，解苍穹析人类，各执一词也都论据确凿。我们发明发现千万种先进的精密仪器，能理清光年探测宇宙，却秤不出自己脑袋的重量，搞不清脑神经系统的奥秘，讲不明元气、经络、穴位的幽微。佛家讲的八识：眼、耳、鼻、舌、身、意、末那（我识或思考）、阿赖耶（藏识或善恶），或许能透过当代心理学及医学层层剖析，但也隔了几层、言不及义。

人性本善、人性本恶、精神与灵魂的论述，诸家探讨的力气与利器，千百年来累牍浩繁，未能尽意、说不清楚。因此，人日之要，在捞鱼生、尝羹汤之余，或应掂量反省自己，人之为人的可贵和不易，懂得多加珍惜自己，珍惜身边的亲人。

（作者从事媒体与翻译培训 cmw.zmy@g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