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因为新加坡未来所会面对的挑战非常复杂,我们更应该思考这时候需要的到底是“阿公”,还是更能当自强的一群“死鬼仔”?

政府是给钱的“阿公”,若人民不懂感激“阿公”,就是忘恩负义的“死鬼仔”。

对我父母或祖父母那一辈的新加坡人来说,以上论述应该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有时候茶余饭后讨论时事,有人抛出一句“政府是你阿公啦”,那也只不过是玩笑话,大家总能一笑置之。像义顺集选区议员李美花最近也把“阿公”论变成了幽默的小故事,在国会赞扬政府谨慎处理国家财务,生动地传达了她对政府与人民分享盈余这做法的认同。

李美花是在财政预算案宣布上调柴油税为民请愿时,用英语掺杂福建话,讲述这个“阿成和阿公”的故事。故事中阿成有个疼爱他的阿公,阿公经常省吃俭用,然后每三五年把储蓄起来的钱给阿成,但阿成有天却反过来质问阿公,为什么总要等三五年才给钱?李美花指出,阿成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有个为了他“省吃省穿”的阿公却不懂珍惜,别人的阿公有那么好吗?

不过,这小故事在国会上成功博得财政部长王瑞杰莞尔一笑,让整个议事厅顿时变得轻松,同个故事放上社交媒体,网民却瞬间炸开了锅,反应完全不同。大家一方面对于李美花的措辞有意见,认为她不应为了追求戏剧效果,而用福建话把人民形容为“死鬼仔”和“败家子”;另一方面似乎也觉得将任何对预算案提出批评的人,归类为不懂感激,显得不太厚道。

然而,更值得玩味的是,“阿公和阿成”的小故事这次会让一些人感到不舒服,也可能因它一定程度上揭露了如今政府与人民的互动,在微妙转变中自然产生的矛盾:大家现在开始觉得“阿公”论越来越不合时宜,并抱着一种对“小政府、大社会”理想图景的期待,以为可以自信满满地跨入“后阿公时代”,但另一方面,在人民行动党长期执政下,象征“大政府”的政府主导型施政仍然是主流。“阿公”论一再提醒大家,还有许多人对政民关系的想象,停留在政府为强势者的层面,国家权力还是通过各种形式向公民社会渗透。

其实,从宏观层面来看这次的财政预算案,以及一连几天议员与部长在各政府部门开支预算辩论中的讲话,也处处可找到政民关系正经历重塑的一些迹象,并且看到当中的拉扯。或许也因为如此,从政治含义上看,这次的预算案才那么难以解析与定调。

例如,如果今年是大选年,这算不算“大选预算案”?不太看得出来。我们如今来到国家领导权力交接的敏感过渡期,这次宰了中学分流制这头“圣牛”,是否展现第四代领导层施政理念的变化,或是改革的决心?那为何在其他政策方面,即便人民大声地提出一些诉求,政府却又更多给人感觉它只做了微调,那该如何解释?

像针对社会不平等课题所引起的激烈讨论,此次四个政府部门发表了联合回应,宣布如何透过各项措施,多管齐下协助学生和家庭向上提升。然而,在强调要做得更多时,笔者的观感是各个部长其实都没有充足回应过去一年不少学者提出的一些诉求,如信息的更开放、对低收入群体基本需求的重新定义等,整体论述也没有出现范式的转移。

对此,社会及家庭发展部长兼国家发展部第二部长部长李智陞在国会上先是解释说,不平等现象背后的原因很多,需要采取多层面的解决方式。他在点明并肯定不同学者对不平等讨论的参与和贡献后,说明了政府的立场,即它此时不想陷入意识形态的拉锯战,更愿意“实际地去应对不平等问题”。

这也让人想起哈莉玛总统曾在2016年为财政预算案辩论作总结时所说过的一番话。执政的人民行动党在2015年大选获得了选民的强力委托,在取得执政优势后仍做出改革,宰了会考评分制度与未婚妈妈职场福利这两头“圣牛”。当时还任国会议长的哈莉玛说,政策的转变,有时候除了反映社会现实的改变,更多也体现政府与人民之间“情感和理智的互动”。

当然,换另一个角度看,即便“政府是阿公”的论述显得过时,它至今未被淘汰的原因,也可能是还有一部分选民认同并渴望能有一个强大的“阿公”。国际关系持续紧张,将推动一些国家,去相信“大政府”的倾向才最有利。这次在国会我们也看到,不管是谈论交通或水源等各项课题,都离不开外交二字,影响政民关系的岂止内部社会变化,当然还有外部因素。

但也正是因为新加坡未来所会面对的挑战非常复杂,我们更应该思考这时候需要的到底是“阿公”,还是更能当自强的一群“死鬼仔”?

官委议员特斯拉博士(Walter Theseira)这次参与国会预算案辩论时,就发表了一段精彩的演说。他呼吁说,政府如今正是握着能推动改变的更大权力,它应该加大国会、公民社会,以及学术界在政策制定过程中所扮演的角色。

特斯拉更大胆地点出,行动党不一定能永远保持执政地位,一旦该党变质甚至下台,新加坡需要的是一套有效的制度体系,适时地提醒了大家,在议会民主竞选制度下,没有永远的“阿公”。

(作者是新闻中心特稿组高级记者 ngwaimun@sph.com.s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