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以圣尼各拉为焦点,但是贯穿的一条线,是新加坡教育制度的改变。学校搬迁至“宏茂桥”的阶段,是1970年末及以后新加坡教育政策出现许多变化的时代。
4月11日晚上,首都戏院举行70分钟长的电影《从维多利亚街到宏茂桥》首映会。除了少部分受邀的宾客之外,大部分观众都是圣尼各拉女校的校友,因为电影看起来讲述的是圣尼各拉女校的故事。但是这部搬演历史、穿插口述历史访问和档案录像的纪录片,应该不仅仅是属于圣尼各拉女校的。校友会从一开始以整理和传承学校历史作为校庆项目,很清楚是要为新加坡教育史记录一个小节:这是一所女校,是一所天主教女校,并且是圣婴修道院在新加坡监理的11所女校中,唯一的华校。
导演邓宝翠在接受媒体访问时强调,她要拍的不是一个企划宣传录像。而我们在电影中看到的,是学校被置放在不同时代、不同教育政策下的情况,电影有意识地把天主教、女校、华校三个元素结合在一起。
新加坡的女校更早有1842年创办的圣玛格烈女校,1879年创办的莱佛士女校又是另一类型,1887的卫理公会女子学校、1899年的新加坡华人女子学校,以及1917年的南洋女子中学校等都不一样。
而以华校来看,华校历史自十几年前更普遍地被公开讨论,甚至有相关的展览、出版,但是最引起关注的是学生运动与当时的政治运动的汇流。这部分的历史对新加坡的建国独立十分重要,从原来只有官方论述,到后来民间有自己的声音,是一个丰富新加坡历史的过程。不过,它也可能形成另一种刻板的印象,让很多不了解那段历史的人以为,华校即是华中、中正、南洋、南侨、育英等中学联的中坚分子。
事实上,新加坡多元的历史景观自殖民地时代已然成型。单是华校,华中、中正等类型之外,教会学校创办的华校也自成一支。而天主教和基督教的华校也有区分。1892年创办的道南学堂,后在1920年改为圣婴华文男校,到1958年搬到现址,改名为圣婴中学,是相当早的一所天主教华校。圣尼各拉创办于1933年,公教1935年,海星中学1958年,海星女中1959年。此外,圣公会华文教会也在1956年创办圣公会中学。列出创办年不难,但是各校早年各有其艰辛,这些现在所见的史料却不多。它们和当时其他的华校又有什么样的关系,包括在日治,乃至战后政治动荡的年代,已经创建的学校状貌如何,学校的网站也没有什么记录。2012年出版的《英殖民地时代新加坡学生运动珍贵史料选——1945年9月至1956年10月》收录了三几篇提及了公教学生参加学运被开除的情况,当时教会华校的立场显然与其他民办华校不同。
《从维多利亚街到宏茂桥》电影中,以1950年代为背景的戏剧化部分,对当时圣尼各拉作为华校,与英校的圣婴女校同处一个校园,学生之间的隔阂,做了有趣和许多人所不知的着墨。经历那个时代的校友叙述,当时作为华校生,她们“次等公民”的感受尤其深刻。当时学生每年义卖筹款,希望建成新校舍后有固定的教室。最后,因为新校舍30余万元中的16万建筑费由殖民地政府教育局支付,而教育局不资助华校建筑费,圣尼各拉女生最终无法搬入新校舍。在这个部分的“华校生”待遇,教会学校或者非教会学校,应该是较为一致的。
不过,电影处理在修道院外的政治运动背景下,修女掌校的圣尼各拉女校和其他教会学校的不参与学运,突显了政治上当年的“华校生”存在不同类型。电影以圣尼各拉为焦点,但是贯穿的一条线,是新加坡教育制度的改变。学校搬迁至“宏茂桥”的阶段,是1970年末及以后新加坡教育政策出现许多变化的时代。1976、1977年语文源流的改变,一夜之间华校生要转而以英语参加会考;特选学校计划的推行,并不是今天人们在讨论特选中学时的重点,当时的情况是:许多华校生下午课后得到陌生的英校跟那边的同学学习英语,对十三四岁的学生,这除了是英语能力的训练,未尝不是人生一堂如何能屈能伸、学习生存的课?今天如果有类似的教育计划,家长、教育学者和公众能够默默接受吗?
1950年代,新校舍归属英校的圣婴女校后,圣尼各拉女校其实要到1985年才真正搬入了自己的校舍。1986年时任教育部长陈庆炎博士到圣尼各拉女校主持新校舍开幕典礼,演讲中提出新加坡教育制度下另一个模式——自主学校。但是吊诡的是,学校由始至终都没有成为自主学校,也没有开办高才班。
对于很多校友和家长而言,争取学校进入到教育部的新计划应该是首要做的事情,但是得天下精英而培养之,与天主教学校办教育扶持弱势的宗旨有所差距。电影结束前通过校友口述历史访问,通过孤儿院画面的呈现回到修女办校初衷,解释了天主教会学校如何在这样的社会条件底下坚持教育理念,尽量求取平衡。
因此,我第一次在导演的工作室里看完这部片子时,不是洋溢着校友对母校的骄傲与自豪,而是对新加坡教育史又多了一个维度的记录,感到欣喜。如果我们的目的只是拍一部自我宣传的片子,那意义是有限的。
最近刚好华中、中正分别庆祝了百年和80年校庆,但是看待它们时,如果仅仅是以“特选学校”的视角去谈他们应如何增加跟其他族群的交往,那样对学校与本地教育历史的理解就扁平和简单化多了。殖民地时代,不同背景的社群创建了不同传统的学校,包括马来和印度族的学校,独立后一些因为某些原因消失,一些保留了下来,另外再有一些政府学校因应不同目的与需求产生。这整个构成了新加坡的教育景观。把这幅图景拼凑起来是很大的工程,但是教育与我们每个人息息相关,它不应该只是利益再分配的工具。如何看待教育和学校,也反映了社会的厚度,体现了人文关怀与视野。我们了解它们的背景和时代的关系,才有反思的基础,在讨论相关议题时,视角和思路会更开阔。
(作者是报业控股华文媒体集团社长 leehl@sph.com.s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