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慢

荷李活道的古玩应有尽有、深藏不露的收藏家、大气派而常有明星助阵的拍卖、小画展、大艺展、一手二手书店、私房菜、云吞面,几道行人天桥就统统凝聚起来了。

人人都说香港巴塞尔艺术展好得不得了,我怎能没去过?看看3月闲得很,就买了机票,与狮城、清迈及台北的艺迷老友记雅约香江,道明此行是不见不散。九七之前来来去去,都住在湾仔一家小饭店。最近还怀起旧来,唆使友人下榻湾仔铜锣湾,以方便同行。来到了之后才明白此为明智之举,因为艺展场馆周围大堵车,走路方为上策。湾仔地铁站刚好就有通往展场会议展览中心的天桥。湾仔街市老样子——还是车水马龙,更多了不少道地的洋味酒吧餐馆,好像分昼夜两班,一班接一班的分时热闹。就是喜欢感受这里的活力。再说车站旁边还有家十分得体的三联书店,可谓雅俗兼顾。湾仔真不赖。

幸亏找来了老公登了记却没用上的巴塞尔艺展贵宾卡,我还预先下载了APP,到场时不必排队,大摇大摆地从专道入展厅。虽然我非当代艺术的专业人,但谢天谢地还有画家、极少数艺界泰斗、艺廊廊主认得我。寒暄两句,才知道大家老早就在预展、私人开幕式、鸡尾酒会上干了香槟千杯、亲了多少次双颊。

当天大家关心的是去谁搞的预展派对——此时最好别说没人请你,说哎呀我才刚下飞机,艺展都来不及看完,哪有功夫去派对呀?偏偏英姿焕发的香港艺术节何总监一问就给她问出破绽啦——原来今晚咱自家艺理会在尖沙嘴也开派对,只是我等厮辈对不上派而已。身旁老友记耳边轻语道:都是自己人老远跑到这里来碰面的啦,港人和国际艺界人士没几个,派什么对?

不去也罢,巴塞尔艺展的确名副其实,画多人更多,楼上楼下两大场,走得连穿平底鞋的脚也痛。会场的气氛高调积极,十分乐观。一位旅英台湾画家说她带来的作品全都卖光,高兴极了,结果我们借此大开酒戒。所谓有朋千里来相遇,人到齐画卖光,真是不亦乐乎。向熟悉的艺廊询问情况,人家也说还不错;而本年正月在星洲发生的艺展临时取消事件,在此是房间里的大象,人人心照不宣。别忘了,香港人办起商业活动是精打细算的,艺展周边还有香港春季文物艺术拍卖会、小型的Art Central艺展,犹如身入《权力的游戏》片景的战场。有人会说,其实春季拍卖向来才是香港文物艺术商界的亮点,巴塞尔艺展可说是凑上来的后起之秀,青出于蓝。

艺展看完后可搭乘艺展专车到中环,路熟的走中环行人天桥,即可到钢骨水泥森林里吃碗麦奀记云吞面,到穿插小店之间的钻石白金级H Queen当代艺术大本营,及由前中区警署及监狱改造成的大馆古迹与艺术馆。前者私营气派十足,后者官办尔雅动人,两者做得井井有条,显然是规划严谨筹备周详。身为狮城人,我本对香港就有无名的自卑感,此行更是令人自惭形秽:香港,你係得嘅。

当了两天的当代艺术苦行僧,第三天则迫不及待与搞古美术的朋友,逃离到荷李活道看唐彩肥妹俑、辽金石雕茶具、文房四宝,洗涤感官测探手感(因为一般当代艺术品是不许动手触摸的)。一逛半天,叙旧之际重温旧梦,大家心情好快活。傍晚到山顶拜访古代丝绸收藏家,也看了一个晚上。踏上归途时虽然身心皆累,却有种说不出口的满足感。

回来之后,发现自己患了香港春季文化后遗症。不是怀念那杂七杂八又浮华奢侈的当代艺术,而是香港给予你的选择与集中性——荷李活道的古玩应有尽有、深藏不露的收藏家、大气派而常有明星助阵的拍卖、小画展、大艺展、一手二手书店、私房菜、云吞面,几道行人天桥就统统凝聚起来了。

抱怨狮城闷热的四月天当儿,在书城一家画店看到一位同事的曾祖父的墨迹。这是发现新大陆的神奇,但不消一夜就给人买走了,赶紧提了一叠钞票逮走张瘦石的册页一小帧。过几天约了老同事到滑铁卢街看崔大地书法展,发现原来崔爷爷大笔写小字最可爱,目不转睛还看不够。此时狮城倒是画事多,后天还想到陈文希故居感受陈老爷的在家魅力。既然是人家弟子和私家人士肯拿出宝贝来,做个像样的展给我们看,我的确是抱着无鱼虾也好的感恩心态去。那中区式四通八达的行人天桥怎么还不给我建起来,就不去追究了。

(作者是博物馆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