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慢
倘若美术馆实行轮流制,屈指一算,即使不论年岁,以雕刻科作考量,轮也该轮到给少芙办个个展了,可惜久久未闻。
2002年,韩少芙59岁,以艺术年龄来说,还是壮年期。那时她在禧街新闻艺术部的中庭摆了新作名曰“二十吨”。这巨型装置有六块二米高的方形花岗岩,耸立成排,庄严大气。石身上刀痕累累,错综不齐,是人工刻凿出来的,而不是什么电脑按照数码程序算法(algorithm)搞出来的。人们也许还以为是几名肌肉发达之彪形大汉的猛男杰作,而想不到这六座大石的雕刻者,竟是这名看似弱不禁风,说话细声细气的纤纤女子。
这装置一摆就是一年,本以为新加坡美术馆这下子是非买不可了,没去多想。一日有人敲响警钟:“有人想买二十吨吗,展期不能再延了,找不到人买,就得弃之如废了!”当时刚正式接任国家博物馆馆长职,而博物馆重建翻新工程也刚开工,预算还属工程初期的丰裕状况之中。我一面纳闷隔壁馆长为何放弃这大师级的艺术品,一面瞪着馆前那片绿茵的草坪,灵机一动有了个主意:“既然如此,俺买它下来放在大门口,可当招牌!”旁人说:“万万不可,当代艺术不属本馆范畴,捞过界则引人非议……”
我想起了流失掉的刘作筹、虚白斋珍藏、陈文希的八大山人花鸟册页、以及许许多多拍卖会里从这里拍掉的徐悲鸿、钟泗滨等等,眼看这即将是本地女雕刻家的经典之作,因为几个官僚暂时束手无策而被糟蹋,于是低调买下了。又过三载,二十吨终于在国家博物馆前草坪重见天日。每每路经此地,像是老友招手说哈罗。
光阴似箭,一转眼少芙也77岁了。她还在刻凿顽石,不息地创作。而国家也多开了一家大美术馆,大馆小馆齐登场,为本坡艺术锦上添花。少芙的个展本来就不多,三五年或更久作一小展,近年回归本根——画素描画油画。最近倒是谁先觉画廊(iPreciation)给她办了个展“迎风起舞”,纯白的空间里只见一律的黑白单色主调,油画与石雕以水流和弧线构成的形状,优美而恬静。倘若美术馆实行轮流制,屈指一算,即使不论年岁,以雕刻科作考量,轮也该轮到给少芙办个个展了,可惜久久未闻。
前几天才在向京的报道里得到明确的答案。少芙说:“我看了弥生大型个展,心想:我也有足够作品可以做一个这样的回顾展。但是,除了多年前从英国回新,在国家博物馆画廊办过一次个展之外,至今我从没机会在国家的美术馆办个展。本地美术馆为何没空间给本地艺术家做个展?又不是新加坡艺术家没能力!滨海艺术中心还能提供空间给艺术家做个展,为何反倒是国家的美术馆没有?”(见7月4日《联合早报·现在》艺苑第5页,黄向京文“韩少芙个展”)前文说过,少芙说话细声细气,此次发言想必亦不愠不火,但一语点出了房间里的大象——我国的艺术家正面对着廊荒危机,有创作无处展。
这里所谓的“处”,是指展览条件优良的场馆,如1976年国家携同李氏慈善基金会及本地画家,一元对一元筹款开设的国家博物馆画廊(National Museum Art Gallery)。在艺术家出力出钱而急需合格展场的前提下,公家压低租金运作,在馆里的局限中给予艺术家最多最大的展览机会。这样一来,国家办的与民间搞的展览活动共存一处。
虽然展览素质参差不齐,但档期绝无暇隙,小展100平米,大展可逾500平米。艺术家自己筹办及出版,博物馆成了他们出入场所,更拉近了研究员、策展者与他们之间的距离。研究员觉得应接不暇,喘不过气的时候很多,但无可否认博物馆此刻是艺术的主导力,馆里的确弥漫着强烈的艺术生气。
如今艺术工作者流连二馆门外,国家机构专注于本身的大项工作项目,而举凡艺术界芸芸众生的小展个展诸事,让给民间画廊与独立策展者去分担,自生自灭。这也许是时下所谓艺术民主化的潮流。在这全民皆艺术、而国家经济丰裕的时刻,那些全职的、愿意献身艺术的工作者,即使得不到主流的青睐或呵护,也应该有权享有条件良好的呈现设施,为我们的社会提供良好的艺术滋润养素,培养公众对艺术的爱好。
唯有如此,新加坡才能形成康庄的艺术大气候,来孕育我们艺术的未来。反之,咱们亦无需气馁,艺术还是当务之急,有如空气净水。故我认为该为者务必量力地挺身而为,无需计较公家个户你我之分,像谁先觉画廊办别人不太想办的少芙个展,就是个好例子。
(作者是博物馆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