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发展是社会稳定的关键,若无活水源源来,在时间的奔腾中难以避免干涸的窘境。再生创建是每一代人无可回避的使命。
近日参观纬壹科技城起步谷(JTC LaunchPad@one-north),除了个别起步公司旨在开发智能城市所需的创意方案,比如采用自动化科技的集装箱健身房,留下深刻印象的却是一个以年轻人居多的工作环境里的新旧碰撞——穿着牛仔裤便装的年轻人在长桌上打字,不远处却有黑漆铁闸门、二三十年前流行的电子游戏机。
千禧少年钟情复古经典,出演《长安十二时辰》大热的易烊千玺可说是华语圈的代表人物。这位偶像团体出身的美少年,喜欢逛二手市场买老式的衣服、黑胶唱片。或许这种站在时代前沿又热爱经典的次文化,也是对数码世代的疏离人际关系,转从经典中取暖的一种反弹吧。
这种新旧跳tone的突兀感,让我回想起不久前在日本濑户内海旅行的情景。一座废弃的牙科诊所,玻璃地板嵌满旧照片,房子里矗立一座自由女神像;一座江户时代的神社,地下的石室通过玻璃阶梯与正殿相连,使地面的光线可以照射进来。这些是日本濑户内海的直岛“家计划”的部分艺术作品。
濑户内海是介于日本本州、九州、四国之间的海域,一般相信在最后一次冰河时期时,当时的海平面比现在低得多,而在今日濑户内海所在地,是一个位于日本中国山脉及四国山脉之间的盆地。海平面在冰河时期结束后升高,使海水灌入盆地之内,形成今日的濑户内海及其中的3000多个岛屿。
濑户内海自古以来可说是连接日本南北方的交通动脉,千百年来船只往返于星罗云布的岛屿之间,不仅运输着物资,也传递各个地方的风土人情。许多岛屿仍保有传统文化以及自然景观,以直岛为例,江户时代曾是幕府直接管辖的领地,自古以来表演艺术昌盛,岛上仍传承着独特的“直岛女文乐”(文乐指日本的传统艺术“人形浄瑠璃”,这种人偶戏一般是由男性操作,直岛上则传承着由女性操作的日本传统人偶戏)。
然而传统文化就和自然景观一样,年轮的迭加,未必就越陈越香,更未必能确保千秋万代不衰。经济发展是社会稳定的关键,若无活水源源来,在时间的奔腾中,就难以避免干涸的窘境。再生创建是每一代人无可回避的使命。
直岛及附近的犬岛等,原为三菱重工的冶炼厂所在地,在20世纪上半期非常繁荣。吊诡的是带动小岛经济发展的工业,也造成环境严重污染。直岛北端就因重金属污染,草木不生。随着产业结构的变化,冶炼厂活力不再,裁员、正值盛年的人开始离岛出走,寻找新的工作机会,加上高龄化,岛上活力渐失,空屋也成了一个显而易见的议题。
今天濑户内海每隔三年举办盛大的艺术节。艺术节举行期间,全球众多知名艺术家汇聚于此,以濑户内海十几个小岛为中心展出作品,举办各种艺术、剧团、乐团活动。其中人口不到四千人的直岛,则成了主舞台。纵然没有通常意义的观光景点,没有好玩的游乐场,没有著名的历史古迹,也没有大型购物商场,岛上“建筑·艺术·自然·小资”的融合,每年还是吸引百万观光人流。
为垂死小岛注入活力的,并非地方政府斥资翻新推动,而是一家以幼育业务起家的倍安生集团,经历十余年时间创生再造。名家的盛名自是磁铁,文青忙着与草间弥生的红黄南瓜合照、在安藤忠雄与美国地景艺术家特瑞尔的“南寺”内感受光与生命的哲学,但让濑户内海艺术节焕发光彩的,却是在废弃老屋中、田埂间,艺术家与在地居民共同打造的艺术活动。
以直岛上最先完成的作品“角屋”为例,艺术家宫岛达男计划在屋里设置一座泳池般的空间,在水中放入125个用来计时的数码LED计算器,每个计算器以不同的速度发出光亮。艺术家邀请125个年龄不一的岛民参与,每人决定明灭的速度,最终创造出125个迥异时间并存的空间。艺术家试图通过作品传递生灭轮回,岛民也有了“原来自己也能做出贡献”的参与感,并且消除了对来到岛上的陌生人、看似高不可攀的艺术家的疑虑和排斥。有了这个开端,岛民后来也加入艺术节义工队伍。
一般创生再建,都以经济思维为指挥棒,尤其在这个进入工业4.0世代之际,但如果换个思维,纳入文化景观、历史脉络和社会肌理的考量,或许也能迸发出创意的火花。
(作者是华文媒体集团文创、教育及新兴事业群助理副总裁兼焦点出版总经理 hosf@sph.com.s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