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远册

生育率持续下降、职业分贵贱、劳动力不足,再刺激廉价外劳的引进,其总和本身,就是极大的悖论。

对于劳工,尤其是外籍劳工的艰苦与辛劳,我们常会轻易地视而不见。

就像在购置米粮菜蔬,我们最关注的是性价比、好成分、多营养,至于农夫“锄禾日当午”的艰辛、养家活口的重担、赚取蝇头小利的无奈,不太可能会引发忙碌当代人的同情。

这道理跟豪宅华厦予人的印象类似。无论是任性豪奢,或者很多人都不太明白的所谓“低调奢华”,在促销者与消费者眼中,只见亭台楼阁、林木池水、回廊幽径之精美华丽;人们对于大楼的大部分时间耗在前期基建、由地盘施工大队付出的功劳、苦劳,甚至劳役的血汗,基本上都不会在意。

如今冠病疫情在许多客工宿舍大规模暴发,一个无可逃避的问题逼视着我们:让新加坡人的生活更惬意、环境更洁净的客工,其物资与环境,原来还有那么多须要改进的地方。盛港医院的印度裔医生前往重灾区所在的客舍暖心喊话,还有不少企业与机构纷纷加入紧急救援的襄助义举,源源不绝的物资与人力走进客舍。最新传开的视频,则是医护人员引导客工跳起曼妙印度舞,以纾缓大家的压力。新加坡人温馨关怀的一面,即时补上。目前的重中之重,自然是控制疫情、协助病患康复。

我国的客工队伍,是个庞大而真实的存在。根据总理公署属下国家人口及人才署发布的《2019年人口简报》,截至该年6月,我国公民总数为350万人,永久居民53万人(共403万人);而非居民人口为168万人,其中工作准证持有者最多,接近69万人,其次为家属准证持有者近29万人,外籍帮佣约25万人,在非居民人口中排第三位。也就是说,以客工为主体的非居民外籍人士达29%,占我国570万总人口近三成,是极高的比例。若排除家属及帮佣,我们聘请在各处劳作的的客工就有69万人,占了403万本土人口的17%,比例不低。

台湾劳动部每个月都作清晰详尽、巨细靡遗的报表,其统计月报显示,今年以印度尼西亚、菲律宾、越南及泰国人为主的外籍劳工70余万人,在台湾2300万总人口中占了百分之三,数目微小,却已引起社会讨论这个增长中的趋势。

再看香港劳工及福利局2017年记录,排除帮佣的外来劳工数,只有5106名,仅占人口比例的0.07%。中国在香港发行的英文媒体《中国日报香港版》,于2019年3月5日刊载了一篇严谨而出彩的评论报道“为何不引进外劳以填补劳工短缺?”(作者Luis Liu),文中亦不期然地援引新加坡2018年的官方统计数据:71万8800外劳占总人口13%的实例。

正当香港劳界面对极其严峻的建造业人手短缺的问题时,其本土建筑队伍亦在拉大布条,示威“反对输入外劳力保饭碗”(香港建造业总工会官网)。其实,香港建筑业工人的薪酬,正因为技术工人严重短缺,直接造成工资高涨,在亚洲已位列前沿。据其总工会官网上明码实价罗列的工资(大工),主要工种如混凝土(石屎)、扎铁、模板、搭棚的日薪为港币2600元(约478新元)、2520元、2500元及1950元。

但是,高工资却一直吸引不了年轻人加入这“辛苦低微”的行业,建筑业劳动力平均年龄高达50岁。因此,香港经贸商会会长李秀恒很赞赏新加坡的做法,认为本地与外劳的1:7比例是个典范,让本地人扮演督导及管理层角色,同时不缺劳动力。

或许直到此刻,很多新加坡人才发现,客工是我们生活中如此重要且不可缺的一大群体,举凡建筑、铺路、清洁、修渠、打扫、洗碗等等我们自己和子女都不愿涉足的工种,都是他们任劳任怨在操持。

家长对不好好念书的孩子会惯性地恐吓:“将来没出息就要去扫地。”相信新加坡人任谁都不愿意,让自己的子女去干这些底层的粗重活儿。但话说回来,月入低于千元、甚至仅数百元的客工平均工资,新加坡人如何能生存?连自己糊口都不足,怎么育儿养家?

因此,生育率持续下降、职业分贵贱、劳动力不足,再刺激廉价外劳的引进,其总和本身,就是极大的悖论。世界经济论坛曾在2018年预测,到了2025年,自动化技术和人工智能的发展,将取代7500万份工作,不知这是在预告工作日渐丧失的噩耗,还是人类朝向更美好生活转变的福音。

生活总是要过,如何过得人人称心,既考验个人的修为,也受制于对职业的成见,以及社会集体智慧的高下。

人自身的问题本就无穷,那是人与人、本土与外籍,以及未来人与机器之间,无休止的拉锯战。

(作者从事媒体与翻译培训 cmw.zmy@g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