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的影视业飞腾蓬勃，并不是昙花一现的假象，而是民主意识觉醒取代了独裁暴政之后才能兑现的实业。

一切都要从2019年夏末开始。《寄生上流》在康城影展旗开得胜后，奉俊昊导演在国内环球到处去拿奖的当儿，Netflix闯入我家。当时英美日剧都闹剧荒（或者说我用上世纪的资讯科技找不到好的影剧来看），韩剧就此乘虚而入，而且一发不可收拾。仿佛是为弥补错过的韩剧巅峰时代，只要是好看的、我以为好看但看了不觉得怎么好看的我都看——古装，怀旧、穿越，丧尸、爱情喜剧、警匪惊悚、政治悬疑、古典音乐、青春励志、惊悚+穿越、穿越＋平行宇宙＋政治颠覆，我会如数家珍一一道来。

老公很担忧，怕我在脑死之前，还会行尸走肉。于是向他保证我是用左脑看韩剧的，观看中还以各种社会学、人类学、历史研究的角度，去洞视大韩民国的衣食住行、政治明暗、人际勾心斗角、阶级观念、贫富悬殊的差距、爱情法……为了履行诺言，我想证明看韩剧也能赚点稿费来补贴订阅费。

我在短期内沦落为韩流中坚分子，除以上略述背景外，还大有原因。客观地说，一来，韩剧男俊女美众所周知不在话下，美丽背后还有精湛的演技，刻苦耐劳的工作态度。他们制作精致，审美视觉超然，不随便滥用数码特效来敷衍导演拍不出来的部分，每场戏至少有两三架摄影机跟着拍，热剧类肯定会特委作曲、谱词、歌星、乐手，制作十几首OST（编按：原声带）；大制作如《爱的迫降》还特别到维也纳动用交响乐团，到专门的录音室去录制主题曲。真是物有所值。

二来，韩剧一般都是同步录音，演员必须掌握好咬字发音及丹田运用，哪个嗓子出自哪张美好的脸庞——徐玄正的嗲娇，孙艺珍的清脆，徐睿知沙哑的性感，绝对不会混淆。此外还听得出来自现场环境的别声，能受其感染。这就是侯孝贤导演一而再再而三强调的：拍戏场景的氛围很重要！

不过，是主观因素带引我看到别人视而不见的东西，为某些小细节不知不觉地动心。朴宝剑的《云画的月光》教我看了韩剧经典《请回答1988》。宝剑其实要等到半途才会出现；相比之下，我认为演男二的李东辉、安宅弘并不比宝剑逊色。而饰演爸爸妈妈的那三对大叔大婶才是《请回答》的核心人物。实际上少了他们，韩剧就会崩溃。在别处，他们是阴险的监狱局长、朝鲜大妈、女财阀杀人犯，演什么像什么。而安宅弘在电影《狩猎时间》里宿命似的边缘叛逆，根本不单纯。

剧中民主化之后小社区市民的心声与生活，有好多搞笑的情节点缀着，平淡如水。一天，念大学的宝拉姐姐参加反政府学运上街抗议，被催泪弹驱散给警察逮捕，关入警监一晚。2019年冬看到这种剧情，感触很深。毕竟发生在许多国度里的民运学运，远如在我孩提时候的，或同在宝拉时代的，前年发生的，发生在近如咫尺的，在我有生之年绝对不可能得到平反，也轮不到我冷眼静气地去平铺直述。

韩人早在《请回答1988》的前一年，就以全民民主运动的途径，将光州事件血腥魁首全斗焕揪下台，结束了军人专政。如今在家里，弹指间就能看到涉及韩国多次民运的影片，如《孝子洞理发师》《26年》《我只是个计程车司机》。

去年冠病阻断隔离解令后，《南山的部长们》走入影院，以张力紧凑的情节讲述全斗焕的窜起，给刺杀朴正熙的金载圭一个阐明的机会。在我们目前客观的政治正确之氛围里，看韩人回述他们如何以生命与苦难换取民主和自由，我总是主观地觉得不可思议。

1987年的民主化，是韩国影业崛起的分水岭，自此之后有1996年的《电影振兴法》，政府除拨款直接资助影视业外，还设立文化基金，优惠本土电影产品。它所作出最关键的动作，是1997年金大中总统所作出的允诺：“给予支援不干涉”。此话既出，韩国政府张罗三年后取消了审查制度，以分级取代。

这样一来，才有金基德屡拍屡超的尺度，影视作品每年高产量的出炉，粉丝军团的疯迷，《寄生上流》的大发（韩语：），孙艺珍、玄彬公宣拍拖时全球的普天欢庆。由此可见，韩国的影视业飞腾蓬勃，并不是昙花一现的假象，而是民主意识觉醒取代了独裁暴政之后才能兑现的实业。总而言之，我一看到玄彬欧巴宽若太平洋的肩膀，就联想起光州民运给大韩民国引发出的种种国运和历史经历。这才是我在2019年夏末沉溺韩系光影最主要的原因。

（作者是博物馆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