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以来,人们把美国的问题归咎于少数族裔。但恰恰是少数族裔在持续进步。20世纪初,黑人比白人平均寿命短了几乎15岁。如今,白人平均寿命为79岁,黑人为75.6岁。这恐怕还是因为黑人年轻时大量死于犯罪。现龄65岁的黑人,比同龄的白人预计要活得长,低收入的黑人女性平均寿命已经超过低收入的白人女性。

到了2040年,西班牙将超过日本成为全球平均寿命最长的国家。全球人均寿命的前10个国家将是:西班牙(85.8)、日本(85.7)、新加坡(85.4)、瑞士(85.2)、葡萄牙(84.5)、意大利(84.5)、以色列(84.4)、法国(84.3)、卢森堡(84.1)、澳大利亚(84.1)。另外,英(83.3)德(83.2)两个欧洲大国,也都属于长寿之国。

与之相照的,是美国在发达国家中垫底,到2040年的人均寿命依然不超过80岁,比起2016年来,人均年寿命仅提高1.1岁,达到79.8,在各国排名上从2016年的第43跌到第64。与此同时,中国将超过美国,跃居排名的第39位。

这是2018年10月在著名的医疗健康学刊《柳叶刀》(The Lancet)上发表的一项研究所揭示的前景,也印证了许多相关的研究。

平均寿命由多种因素所导致,比如,在东亚发达地区,从韩国、日本,到香港、澳门、台湾、新加坡,平均寿命都相当长。中国大陆发展水平低一截,环境危机、食品安全、医疗体系问题重重,但依然急起直追。世界卫生组织公布,根据2016年的数据,中国大陆的平均“健康年龄”(68.7)已经超过美国(68.5),虽然在平均寿命上美国(78.5)依然高于中国(76.4)。

世界卫生组织还指出,东亚高收入地区的人口,整个寿命中健康的时间普遍高于西方发达国家。新加坡在这方面是世界第一,平均“健康年龄”高达76.2岁,接下来是日本、西班牙、和瑞士。中国排第37,美国则为第40。美国人生命最后10年非常不健康。另外,人们早已注意到,在美国的日裔和华裔,平均寿命都比留在本土的同胞要高。这里,恐怕有着基因的因素。

另外,在饮食习惯上,众多研究揭示,地中海食谱,比如青菜、橄榄油、坚果、鱼类等等,有益于长寿。地中海周边地区,如西班牙、葡萄牙、意大利、法国等等,哪怕不直接频临地中海,但食物中多含地中海食谱,平均寿命也都很高。

但是,也许更值得注意的就是社会经济制度。这甚至可以作为观察文明兴衰的一个指数。法国年鉴学派(French Annales school)曾革命性地改造了史学。其中一个重要观点,就是帝王将相主宰的政治史是最为肤浅的偶发事件。真正的历史大势,要看“长时段”的潜流,比如生态人口(eco-demographic)趋势。这种历史哲学,对于我们观察当代生活也具有深刻的意义,可惜往往被媒体所忽视。媒体所热衷的,是大选结果、股市震荡、各种经济数据或战争的胜败。这些戏剧性事件,仿佛几个小时之内就改变了世界。经历过2016年特朗普当选之夜的人,对此都有体会。但是,从年鉴学派的观点看,这种你方唱罢我登场的事件最终都是浮云,远不如长时段、非事件性的历史潜流对我们的生活具有塑造力。

就美国而言,如今在经济增长上可谓一枝独秀,但在人均寿命上则是一枝独萎。以购买力计算,美国的人均GDP将近6万美元,西班牙才3.8万美元出头,不足美国的三分之二。也许,这种差距到2040年依然不会改变。但是,西班牙人的平均寿命,将比美国高出六岁。究竟哪个指标更有价值?经济的增长率,最多代表一年或几年的表现。人均寿命,则是社会长期发展的所积累的结果。

美国人均寿命如此暗淡的前景,可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从2014到2016年,美国的人均寿命就连续两年下降,从78.9岁下降到78.6岁。这是1962和1963连续两年下降以来的第一次。接下来的研究揭示,2017年美国的人均寿命进一步下跌,这样就是连续三年下跌了。这导致了2018年10月佛罗里达的民主党众议员黛比·沃瑟曼·舒尔茨(Debbie Wasserman Schultz)提交了《长命案》(The National Strategy to Increase Life Expectancy Act of 2018)。

美国死亡率最高的两项,依然是心脏病和癌症。从2014年到2016年,以10万人为单位计,心脏病死亡人数从167下降到165.5,癌症死亡人数从161.2下降到155.8。但呼吸系统疾病、中风、阿兹海默症、糖尿病等的死亡人数都有上升。这些全加起来,疾病死亡率下降得微乎其微。最昂贵的医疗系统,似乎没有太大的健康功效。

以2012年计,美国的医疗开支,占GDP的16.9%,其中公共开支为8%。西班牙的医疗开支,则占其GDP的9.4,其中6%属于公共开支。如上所述,西班牙的人均GDP还不到美国的三分之二。这样算来,其人均医疗费用仅为美国的三分之一强。但西班牙的医疗保健系统,根据世界卫生组织的排名,是世界第七。这里最重要的一点,恐怕是西班牙社会均富,并且有着纳税人支持的公共医疗。美国社会贫富分化严重,医疗高度市场化。有着最为先进的医疗技术,最尖端的救命手术、药品。但是,这些又是最用不起的东西,无法改进整个国民的健康水平。

与此同时,嗑药、酗酒、自杀的死亡率曾大幅度上升。这几项被普遍认为是导致平均寿命下降的最大原因。当年爱之病爆发也没有如此严重的影响。这与其说是健康问题,不如说是社会问题。这里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普林斯顿大学了两位教授、诺奖得主安格斯·迪顿(Angus Deaton)和妻子安妮·凯斯(Anne Case)对美国白人的研究。他们发现,从1999年到2014年,美国45岁至54岁中年白人的死亡率在持续上升,每10万中有415人死亡,是134的上涨。与此同时,其他美国人和西欧人的死亡率都在下降。

他们进一步深挖,指出了这些白人中嗑药、酗酒、自杀、慢性肝脏疾病等问题。他们称之为“死于绝望”:全球化经济及技术的进步使得教育低的白人阶层走投无路,平均寿命降低是整个健康状况恶化、幸福感降低的表症。在过去,这些下层白人可以从事体力劳动,并能挣到体面的工钱,干得好会获得提升,得到必要的培训,有一定的社会地位,也会成家养育后代。如今,基本的工作都无法保证,特别是男性,打一辈子光棍,意气消沉,嗑药酗酒,甚至自杀,成了多余的人。

长期以来,人们把美国的问题归咎于少数族裔。但恰恰是少数族裔在持续进步。20世纪初,黑人比白人平均寿命短了几乎15岁。如今,白人平均寿命为79岁,黑人为75.6岁。这恐怕还是因为黑人年轻时大量死于犯罪。现龄65岁的黑人,比同龄的白人预计要活得长,低收入的黑人女性平均寿命已经超过低收入的白人女性。至于拉美裔,中年每10万人仅有262死亡,比白人几乎低了三分之一;亚裔美国人,则比美国白人多活将近八岁,高于任何国家的人均寿命。

美国的白人死亡率上升,则是遍布各阶层的趋势,只是低教育阶层更突出一些。于此对照,西欧人均寿命持续进步几十年,这种进步在未来20年依然能够保持。

这恐怕也是特朗普主义席卷美国的深层原因。美国的政治社会经济制度,丧失了改善主流人口生活水平的能力。白人,特别是穷白人,已经到了绝望的边缘。问题是,特朗普如果连任,进一步破坏奥巴马医保,穷白人(甚至包括若干中产阶层)就失去了健康上的救命稻草,境况会进一步恶化。这是比短期的选举周期、经济周期深刻得多的发展大势。

(作者是美国萨福克大学历史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