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有一档电视节目最近很火，年初还获得德国电视大奖，这档节目名为Bares fur Rares，即宝物换现钞。拿着宝物的人排队进场，在主持人陪同下由专家现场给物件做鉴定和估价，物主觉得估价合乎预期，就得到主持人给的商家卡，物主就可以拿着宝物去让现场的六个商家竞价，最高出价得到物主首肯，交易成立，商家立即数出一张张现金付给物主。

头几次看这档节目觉得资质平平，拿来的宝物多是工艺品级别，很少我们眼中的古董，加上卖家总是巴不得赶快拿现金，以很低的价格就将他们的“宝物”出手。可是不知是哪一点吸引着我，还是经常看这个节目。最近就经常在想，我为什么爱看？

当然，偶尔会有人带来在我眼里“有价值”的东西。比如，有个小伙子拿来一本巴掌大的迷你书，说是他母亲得自她的长辈（姑母或姨妈）。专家鉴定为1817年出品的日历，重要的是上面有波恩当时全部的住户名和地址。

200年前的波恩是个小镇，可不是西德首都时期的规模，住户不会很多，所以小小的掌中书里都能列入。想到其中一定包括贝多芬家，这本迷你书还真的很有意义。专家估价60欧元，商家竞价到80欧元，小伙子高高兴兴地拿钱走人。区区80欧元，这本既有文物价值又有家族传承意义的200多年的古董，就被这个小伙子卖掉了。他还开心地说，可以去好好吃一顿了。

尽管德国人的家族观念比中国人弱一些，但是这么轻飘飘地对待传家宝，还是让人有点心寒。还有很多尽管算不上古董，但总归是家传的宝贝，也是这么出售了。老话说，盛世古董，乱世黄金。德国社会算得上太平盛世，竟然那么多人要把宝物换成真金白银，问题在哪里？

德国虽说是个富裕社会，但近年来自由资本主义社会带来的贫富差距急剧加大，底层人民生活拮据。这些物主常常把家传的首饰以一两百欧元的价格出售，说可以去好好吃一顿。偶尔有卖出一两千欧元的，卖主会高兴地说，可以去度假了。

对很多低收入者来说，上馆子、旅游度假这些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以来德国普通人的常规生活内容，现在已成了奢侈品。

民众的消费行为反映真实的社会经济状态。而那些官方统计数据，也就是“平均”后的数据，其实都是骗人的把戏。因此，看这档节目的人多。

但是，如果仅仅是看人家的东西卖了多少钱，不见得带来那么高的收视率。最近看见去年夏天的一集节目，让我有了新的感受。

一个中年妇女，灰白头发稻草般干枯，一脸倦容，怯怯地走进大厅，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趁着专家里里外外仔细观看这个小盒子的时间，主持人问物主做什么工作，哪里得来此宝物，想卖多少钱等等；答曰，自己是老人护理员，祖父留下的物件，想卖150欧元。

主持人听到后紧抓着她的手说，护理员是伟大的职业，工资应该是现在的三四倍才对。此时，周围排队等鉴定的人都对她投以同情的眼神。这时专家说出了鉴定结果：麦森瓷鼻烟壶，正面侧面都有手绘的仿鲁根达斯油画，盖子里面有私密画，另一里面镀金，结合处是奥古斯堡的银匠手艺，1735年前出品，价值4500欧元到5000欧元。现场一阵轻轻的骚动。物主拿回鼻烟壶时，手都在颤抖。

商家的竞价极为顺利地达到预期的4500欧元，这个憔悴的妇女拿到九张500欧元大钞，有些恍惚地回到大厅，主持人立即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说差点150欧元就落入别人之手啊，以后要找专家。这些钱一定要把一半花在自己身上，剩下的给女儿考驾照，再一起去度假。

此时此刻，周围的人有的已经在抹眼泪，太让人激动，太为她高兴。劳碌辛苦的人，也终于有了舒心的笑容。

看到这里，我也不禁泪目。原来一档钱物交换的节目，竟可以这么温暖。政治家——无论左派还是右派，即社会主义派还是自由市场派，无力或无心帮助这些底层的民众，“宝物换钞票”节目及其主持人却实实在在地伸出同情和帮助之手。电视作为传统媒体的代表，在这个自媒体时代，可以有其吸引力，可以传递暖意。

（作者是旅居德国柏林的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