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笔者在上一篇文章《德国变蠢了吗》中所谈及，德国眼下的教育理念，忽略了对普通劳动者的通识教育，但精英教育不可谓不成功。不过需要强调的是，从国家总体教育制度而言，德国强调受教育权利的平等，因此从幼儿园到大学，读书一路免费，的确是保证了贫困家庭子女受教育的权利。

以我观察，免费面越来越广。以柏林为例，去年开始了幼儿园完全免费，周围几个朋友的孩子正上幼儿园，听他们说起幼儿园免费，让我还是有点吃惊的。其实之前收费也很低，不过每月几十欧元（1欧元约1.5新元）而已，每个儿童都有的将近每月200欧元的儿童金，负担这么一点费用应该不算什么。现在连这么一点钱也免掉了，听说德国最富的巴伐利亚幼儿园最贵，大约费用每月200欧元左右，也不算贵，至少与中国比还算是便宜的。

不仅上学免费，5月收到柏林公共交通公司BVG的通知，说中小学生的交通月票从今年8月起免费，也就是说每个孩子每个月的17欧元公交车票，8月起不收费了，原本有带照片的年卡继续可用，不再从父母银行账户上扣钱。原先没有这种年票的，上网申请即可。对比上海的孩子坐地铁与成人同价，柏林市政府对孩子的大方真是无底线，真不知柏林这种穷市的财政如何负担。

哪怕财政吃紧，别的方面或许不得不捂紧钱袋，对培养下一代，真是力求免费，这就是德国的教育制度。

再谈一下上大学的情况。与那些把教育作为产业的国家不同，德国的大学也是免费。这与欧洲大陆主要国家一样，不同之处是，德国不仅对本国人免费，对所有外国学生也同样不收费。

近代以来，受教育权利的平等，作为人权，越来越惠泽到所有个体。人生来并不平等，出身背景不同，有穷有富；人的天资不同，有迟钝有聪明。政府能做的，是提供平等的受教育权利。近代教育的奠基者威廉洪堡提倡通识教育的理念，因此培养合格的公民，成为教育的目的；职业教育排在其次。

二次大战结束后，特别是1968代学生运动后，德国大学教育也进入了平常百姓的视野。大学不仅不收学费，合法交税的家庭，根据收入高低不同，还可以申请几百欧元的助学贷款，作为生活补贴；在外地上学，不能住家中的，还另有住房补贴300多欧元。这些贷款其中一半其实是不用还的，另一半是无息贷款。因此，任何人不会因贫辍学。只要通过了Abitur，也就是高中毕业考试，直接申请大学就行。

德国是联邦制国家，教育是各州自己负责，所以各个联邦州的制度略有不同，但总体上一致。小学和中学免费，当然不算稀奇，各国都有免费的公立学校。大学也免费，并且政府还提供学生生活费的，估计在全球范围内很难再找到。

这么好的条件和制度，所带来的结果却有些不如人意。可以说，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精英的培养是成功的，但普惠的通识教育却没有带来全民高素质，甚至每况愈下，离理想越来越远。直接的后果就是进入职业培训阶段的青少年，大半以上不合格，也就是各类公司办的技校所培养的学生以及一些手工业学徒，无法成为最终合格的劳动者。

这种情况不仅出现在德国，其他西方国家也有，甚至更严重。职业培训不足的话，新型工厂就招不到合格工人。德国的职业培训教育制度还能够弥补一些通识教育的缺失，部分劳动力能被现代制造业所用，这是德国工业运行的基本条件。

为什么这么好的制度下，底层人没有奋力读书学习呢？在笔者看来，一方面如同德国著名心理学教授麦可·温特霍夫（Michael Winterhoff）的判断，自由主义背景下放任“自主学习”潮流，使得底层家庭出来的孩子，没有养成自我约束的能力，也没有学习压力；更重要的是另一方面在于，在西方社会读书上学原本是贵族的特权，社会上没有“读书改换门庭”的传统。特别是德国人，封建等级制度一直存在到19世纪，人们普遍安分守己，很少人认识到“书中自有黄金屋”，因而不把读书作为晋身之阶。

相比而言，儒家文化圈的社会，特别是中国，“学而优则仕”不仅仅是文化传统，更可以说是“信仰”。无论多么贫困的家庭，为子女读书上大学都会甘愿全力付出。从这个角度看，中国哪怕培养精英不够，但合格的劳动者的确大量存在于就业市场。现在若是说“人口红利”这种概念，就应当指这样的“就业人口”，而不是单纯的“人口数量”。

因此，不管中美间是贸易战还是科技战，只要是打持久战，除了比拼高科技，同时也是合格的就业人口的比拼。劳动力素质高的国家会最终取胜。

（作者是旅居德国柏林的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