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早报》6月5日刊登李显龙总理的文章《濒危的亚洲世纪：美中对抗的危害》，像一发重磅炮弹，在亚洲和世界引起强烈震动。此篇文章是在中美关系全面进入“战略竞争时代”，中美冲突面临全面爆发的重要时刻发表的，显得非同寻常。

有评论以《李显龙：亚洲繁荣靠美国，中国不该挑战美国主导的秩序，还没这个能力》为标题，认为李显龙的文章核心是中国应当为“亚洲大局”着想，主动放弃自身利益，满足美国对中国的一切要求，这样“亚洲的繁荣”才能持续。

笔者认为，不能把李显龙的文章分隔开来解读，这有断章取义之嫌。如果把此文中肯定中国、指责美国的部分罗列在一起，文章的核心就变成了美国应当“尽最大努力满足中国的抱负”，放弃“美国优先”，在现有的国际规则和规范体系内行事，这样“亚洲的繁荣”才能持续。

其实，李显龙文章的核心讲的是中美重大抉择决定亚太未来。李显龙坦言：“美中将走上一段持续数十年的对峙之路，使长久以来预期会出现的亚洲世纪岌岌可危”“包括新加坡在内的东南亚国家尤其感到担忧，因为它们处于各个大国利益的交汇点上，必须避免被夹在中间或被迫作出令人不快的选择”。

这就让笔者联想到新加坡的“大鱼”原则。新加坡建国初期，为在周边国家以及世界大国的夹缝里寻求生存，希望从大国获得军事保护。建国总理李光耀制定了军事安全战略，实行三项军事原则：即“毒虾”“鱼群”和“大鱼”原则，既要加入“鱼群”，又要拉住“大鱼”。这“大鱼”，无疑是巨无霸美国。

信奉儒家文化和兵家智慧的李光耀，从孔子和孙子的思想里寻找到“中庸”思想。李光耀的“大鱼”原则就是“中庸”思想的灵活运用和高水平发展。在纷繁复杂的国际环境中，在惊涛骇浪的国际汪洋大海中，新加坡这条小鱼要不被大鱼吃掉，并寻求自己的利益，只能选择“执其两端而用中”，除此以外，新加坡别无选择。

对于当时实力微弱的新加坡而言，任何潜在的威胁都将是致命的。新加坡虽然不是美国的正式盟友，美新关系也不及美日同盟、美韩同盟以及美澳等多组双边关系牢固紧密，但新加坡一向支持美国在本地区保持军事存在。如果有人想吃掉新加坡这条小鱼，要特别考虑一下美国这条大鱼答不答应。

军事专家分析，新加坡与美国的军事合作，给周边地区和中国带来的影响有利有弊。虽然新加坡军事合作对中国有一定的负面影响，但这种影响不宜过分夸大。

事实上，新加坡同美国若即若离，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美新军事合作也只停留在租借港口、参与演习和组织培训等层面。对美国的军事支援，新加坡政府向来敬而远之，尤其是始终没有让美军进驻马六甲海峡。

时隔50多年，李光耀制定的“大鱼”原则随着世界格局的变化、亚洲战略地位的变化和新加坡翻天覆地的变化，也正在悄然发生变化。

首先，“大鱼”原则是冷战思维的产物。新加坡“大鱼”原则是在当时面临复杂周边政治和安全环境，冷战如火如荼，美苏争霸波及东南亚的形势下制定的，不免带有冷战思维的烙印。

如今，新加坡正在摈弃冷战思维，采用合作的方式，而不是对抗方式处理与周边国家的关系，从完全寻求“大鱼”保护到亚细安各国“合纵连横”，加强政治、经济和军事领域的合作。李显龙在文章中表示：“世界各地将上演这些势力变化，但一个关键的舞台将是亚太区域”。

其次，隔邻的大国中国这条“大鱼”崛起。李显龙在文章中列举两件大事：一是基辛格秘密访问中国，为美中在敌对数十年后恢复邦交奠定了基础；另一件是邓小平启动了“改革开放”政策，使中国经济起飞。

同样具有“中庸”思想的李显龙，在中美两条“大鱼”面前仍然游刃有余。在李显龙看来，中美互相不可取代的优势，同时带给亚洲巨大利益。美国不是一个衰落的大国，它有很强的韧性和实力；中国经济拥有巨大的活力和日益先进的技术，它远不是一个波将金村庄，也不是苏联最后几年摇摇欲坠的计划经济。

于是，新加坡开始重视中国这条“大鱼”，与中国军事对话与交流频繁，两军高层访问不断，两国防务合作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再次，新加坡这条“小鱼”今非昔比。当今亚洲正成为全球战略的新支点，新加坡在这个支点上，不再是版图意义上的“小红点”，而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红按钮”，不再像建国初期那样完全依赖美国这条“大鱼”。正如李显龙在文章中所说：“如果紧张局势加剧，或更糟的是发生冲突，不能自动把美国的支持当作是理所当然的。它们准备尽自己的一份力量去捍卫自己的国家和利益。”

“大鱼”变成“鲨鱼”

美国这条“大鱼”变得越来越可怕。新加坡过去一直认为，美国是一条友善的“大鱼”。而今美国总统特朗普推行“美国优先”原则，这条“大鱼”变成了“鲨鱼”，成为海洋世界里的霸主，无视公约，凶猛贪婪，肆意吞噬，连盟友都吃。新加坡“大鱼”原则不得不让位予“美国优先”原则，这让李显龙清醒地看到，“美式和平”的战略基础已发生根本转变。

笔者认为，在中美关系剑拔弩张的关键的历史时刻，李显龙发出了一个强烈信号，新加坡或面临重新审视“大鱼”原则。

《孙子兵法·虚实篇》云：“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

新加坡成功应用《孙子兵法》，神就神在一个“变”字。李光耀非常实际，对外界的适应能力和应变能力都非常强。他知道世界正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如果不能及时调整适应，必然会被淘汰。李光耀在新加坡的执政理念，即如何让新加坡适应变化着的世界。

世界格局在变，国际局势在变，新加坡人心思变，快卸任的李显龙也在变，他对美国的看法在变，对中国的认知在变，新加坡的“大鱼”原则必将顺势而变。

2019年7月27日，正在美国纽约出席联合国大会的李显龙接受《华盛顿邮报》采访，谈及对美中摩擦的看法时就强烈表态，美国用围堵苏联方式对中国不太行得通，美国盟友已经和中国紧密接轨，如果美国要求他们和中国脱轨，这将是个难以达成的战略目标。

李显龙在6月5日文章中谈到疫情仍在全球大流行时，一针见血地指出，没有根据的指责、不负责任的态度，只会从根本上危害这个时代的“根本问题”——中美关系。

“亚洲国家重视美国，同时，中国也是隔邻的大国。”李显龙发出呼声，亚洲国家不希望在美中之间作出选择，更不希望被迫“选边站”。他的文章说得再明白不过：“它们承受不起疏远中国的代价。”

李显龙“还希望美国明白，如果其他亚洲国家促进与中国的关系，并不一定意味着它们在与美国作对”。

李显龙的潜台词意味深长，留有余地。

（作者是中国前新闻工作者，现旅居新加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