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工作需要,我长时间生活在国外。每当听到熟悉口音Singlish(暂译为“星语”)时,我都会情不自禁地转过头,希望能碰到老乡,聊上几句。

每当参加正式会议,我也会习惯性的翻查出席名单(如Chua、Kumar、Rostam等)看是否有来自家乡的参会者。毕竟,身在异乡,那种感觉真的是温馨和亲切的。

我相信许多国人都会有类似的体验。这也牵出了纠缠国人多年,但一直没有持续性结果的问题:除了国籍,我们如何奠定“新加坡人”呢?我们有自己独特的本土文化和核心价值观吗?

对许多来自各地的新移民,他们也一直为如何随乡入俗、落地生根,成为道道地地的新加坡人而伤感烦恼。我们土生土长的国人也是一样,问他们如何成为“新加坡人”,说来说去不外就是本地小贩美食、星语和甘榜精神,但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

有人说,新加坡建国历史短,其实本身并没有什么本土文化;在新加坡所闻所见都是“舶来品”,没有什么是可以让国人引以为豪的元素。

过去几十年,有心人士曾经尝试塑造本土文化如国服、为小贩文化申遗等。甚至于断断续续地也鼓吹甘榜精神,但一直无法在民间引起很大的共鸣。

新加坡国家文物局在2008年启动和承诺投入6600万元,来推行新加坡文化遗产计划(Our Sg Heritage Plan),并以“家园”“文化”“珍藏”和“社区”作为此计划的四大主题。计划的重心主要是收集和记录本地文化遗产资源,并希望最终可被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中。可惜的是,计划没有提到国人对本土文化的认可程度,以及如何融合的挑战。

我认为除了在为小贩文化申遗时激起小小波澜,这几年下来,我们并没有普遍激发国人对全国文化遗产计划产生共鸣和认同。除了量化的官方活动,我们感受不到国人对此计划的大力支持。我担忧这些活动掩盖了我们国家对文化遗产的漠视和脱节。重量不重质,久而久之我们是保留了一些实体,但却也失去了国民文化遗产意识认可,而形成了有型无髓的亮丽文化遗产空壳。

我不是专家学者。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新加坡人,我认为我们需要一个较完整的新加坡本土文化(暂译为“星文化”)框架,来拟定国人的身份和核心价值观。我们对自己的独特“星文化”要有信心,必须追求我们本土文化的真善美,而不要只一味地追崇他国文化,贬低自己。

首先,打从1819年开埠至今,我们建国历史虽然短,但也精彩万分,当中结合了“多元、包容、互尊、坚韧”等精神价值观。由于我们的多元种族、语言、宗教等,饮食、语言和节庆等的种种凝聚,我们其实已超越各个种族之间的无形隔绝,潜移默化,蕴育了自身本土“星文化“的许多基本元素:

语言:Singlish是新加坡人独特的语言。可是,由于它被解读为“新加坡式英语”,许多人对“星语”的评价是掺杂不纯正、粗俗、不文雅、而应该被抵制的英语。说了几十年“星语”的我,斗胆提议星语是新加坡“本土方言”,因为方言是地域性文化,是当地人群经过多年磨合所形成的共同感性语言。

“星语”显现出国人对多元种族和语言的包容性,网罗了许多种族的词汇,以华语的直接语法架构(如“去哪、吃什么”),再以我们惯用的语言表达(PCK说的是英式星语、梁智强电影说的是华式星语,也有其他马来式和印度式星语)。这就是我们原汁原味,非常草根性和亲切的本土方言。

我建议国人和政府重新认识和定位“星语”,接受它对“星文化”的重要贡献。从我自身的经验和所接触的国人当中,我不认为“星语”会降低国人操标准英语或华语的能力,因为国人已经习惯在不同场合使用相应的语言。沟通分两个层次:理智(把话说清楚)和感性(内心的联系),对此我们应该要有自信。

节庆:由于多元种族和宗教,新加坡得天独厚,得以庆祝许多色彩缤纷的节庆。当年我负责推广新加坡旅游之时,以“节庆之都”来凸显多元文化的特色。可惜的是,可能是早年打压方言运动,而间接影响年轻一代对籍贯的排斥,他们对传统节日(如端午节、中秋节、印度丰收节等)已逐渐失去认同感,比起西方节庆如情人节和万圣节,他们认为这些传统节庆过时落伍,甚至是迷信无知的象征。

如果我们的青少年对传统节庆没有真正的认识,节庆只流于划龙舟、吃月饼的表面庆祝方式,那我们未来就真的是只注重外型,但缺少精神内涵的物质社会了。

小贩饮食和新谣:国人爱吃本地美食,但是仍然认为其不能够登大雅之堂,无法和其他西方精典菜系媲美。曾有一段时间,国人也追捧新谣,但可惜的是昙花一现,不能持久。

我想其中的原因,可能是因为受到国人视本土饮食为次文化,和僵硬保守的推广讲华语运动(压抑方言)的间接影响。例如,虽然带有浓厚的本土文化色彩,但由于其歌曲掺杂几句广东话童谣,梁文福所创作的新谣《麻雀衔竹枝》,要在23年之后才获准在公共广播频道播送。

新加坡建国55年,其间所推出的一些政策,已经造成大部分新一代人失去掌握多种语言和方言的能力,而多元语言包括方言是我们新加坡的草根元素。虽然政府极力扶持文化遗产,我的担忧是若我们仍然只追求量化成果,我这一代人恐怕会是熟谙多种语言的末代人,并将见证新加坡本土文化和核心价值观的断层。

(作者是旅游咨询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