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色某种程度上像造型和衣裳。合不合身,舒不舒服,有没有勉强,一眼就看得出来。有些角色须要反复修改、磨合,才能慢慢贴近;有些人却像天生的衣架子,再复杂的角色到了她身上,都像量身订制一样,线条、气息、重量,全都刚刚好。
谢盈萱给人的,就是这样的感觉。她不是把角色“演”出来,而是让角色自然地长在自己身上。
松与紧之间
整理访问答案时,发现谢盈萱很少用特别绝对的语气说话,不急着为人生下结论,像是描述自己这几年一点一点发生的变化。那些变化并不剧烈,甚至很安静。但还是能感觉到,她开始没那么用力了。开始接受事情不一定都要控制得很好,也开始允许自己偶尔松一点。
这种变化,某种程度上也呈现在表演里。
谢盈萱毕业于国立台北艺术大学戏剧学系 ,曾演出《包法利夫人们》《华丽上班族之生活与生存》舞台版等知名剧作,被誉为“剧场女神”,后来转战电视剧。对许多观众而言,真正开始记住谢盈萱,或许是2018年凭《谁先爱上他的》“刘三莲”一角荣获第55届金马奖最佳女主角,随后再以《四楼的天堂》拿下第57届金钟奖视后。这些成绩让更多人意识到,这位长期活跃于剧场的演员,早已具备非常扎实的表演底子。
她饰演过的角色,很少只是单一面向。无论是《孤味》《俗女养成记》《人选之人—造浪者》,还是《影后》,她总能把角色那些藏得很深的情绪,一层层慢慢翻开。这些女性就像我们生活中的真实模样,会疲惫、会崩溃、会嫉妒,也会脆弱、迟疑、自我怀疑。她们在关系里寻找平衡,也在现实压力中不断拉扯。但她并不认为自己是在刻意替女性发声。她更在意的是角色是否成立,是否足够立体,她说:“好的剧本,不会把女性写得扁平。”
她认为,不只是女性,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困惑与议题。被问到哪一个角色最接近现在的自己时,她说:“都近,但也都远。”那些角色都曾承载她某个阶段的情感与观点,但如果放到今天重新诠释,也许又会长出完全不同的样子。“我相信这些角色如果是在我现在这个当下,我建构她们的样子可能会跟之前的完全不同,所以我很感谢,她们都在那些时候恰恰不晚不早地出现了。”
不管是“阿青”“陈嘉玲”“翁文方”,还是“薛亚之”,这些女性角色都不完美,却因此格外真实。“真实”是谢盈萱这些年不断重新理解的课题。过去,她对自己要求非常高。剧场训练出身的背景,让她习惯精准和高度自律。她坦言曾经很难接受模糊地带,很多事情都希望能够掌控、厘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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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两年,她开始练习“放松”。她解释,“说实在还没有非常显见的变化,但这也是可预见的合理。我希望有些事能够学会放下,是要在长久的习惯里去慢慢调整。每次能够有意识地理解自己在做的事,一点点拆解,就算要花很长时间都没关系。”
“有时不完美的表演反而最真实。”她提到和《俗女养成记》与《影后》的导演严艺文合作时,演员的情绪会因现场一些不可预测的状况被打断;这些让人懊恼的瞬间有时反而会生成一种更直觉、更有机的表演。但她也补充,这并不代表可以依赖这种外力。“演员不能总是等这种天外飞来的惊喜,还是得训练自己,不被惯性思维和惯性反应牵着走。”
学会不急着控制一切,慢慢延伸成一种更贴近生活的练习。她形容自己二三十岁的时候,人生是不断往前冲的。“那时候眼睛看到的,都是跑道前方那个幻想中的终点。”现在回头看,那些过去经历的大大小小的事情,不知不觉间连接起来,成为现在的自己。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变得更松弛,但很明确地感受到,时间正在改变她理解世界的方式。“我想从一个更有距离的视角来说,时间的确是个人人平等的礼物,而这件事是否会影响我阅读角色的方式,我希望是有的。”
把空间留给角色
作品口碑与收视俱佳 ,谢盈萱这几年的曝光度明显提高。在不断被放大的公众视角里,她并不急于定义公众人物这个标签。在她眼中,公众人物只是职业的附带状态,而非身份本体。“演员和角色从来不是同一个人。我以前会很执着地把它们切开,但现在开始学着放轻一点去看。”她说,来自观众的喜欢依然让她感到幸福。她清楚这种外部反馈不能成为生活结构的中心。“在更主体的生活里,我还是希望抓准自己的位置,找到一个适合我,也让我感觉舒服的方式去生活,不要偏离这个职业本来的底色。”她开始用一些更具体的方式,去重新校准自己的节奏,比如报名驾训班。
这个选择有点微妙。她一方面在练习放下对很多事情的掌控感,另一方面却进入一套必须高度专注、随时判断的系统。“握住方向盘并不代表就具有全权的主导能力,我开车的朋友分享了一段类似的体悟,在车道上是所有驾驶者一起找到一种共同的流动,我们会配比节奏;当车子要汇入或变换车道的瞬间,加速和减速里有彼此退跟让的默契。这种不靠语言又配合无间的状态,其实也是每个人都参与其中的主动,几乎就是表演里最理想的团队合作。”
最纯粹的快乐
她提到最快乐的瞬间,不是奖项,也不是收视数字,而是做剧本功课的时候。“我非常享受在做剧本功课,为角色背景或台词去查找大量资料的过程。那个最初的内核其实一直都在,只是后来越来越多外务,有点凌驾在演员这个职业之上,甚至超出我在专业上的能力储备。有些事情是我做不来的,也会消耗我对本业的专注,所以在擅长与不擅长之间,我会越来越清楚要做取舍。”
“创作需要在生理与心理上腾出空间,其实不只是创作,生活也是,当我们每天都要在社媒上传或评价点什么,几乎没有任何空间留给自己冷静。我最近也在重整和归纳我认为第一顺位重要的事,我想我的职业本身已经是一种高强度的表达,那么有些话,也许就让出空间给角色来说吧。
“活在当下不是只有接受快乐,而是即使当下承受的是悲伤,都能够允许自己流泪,让自己沮丧。生命的好与坏都可以包容,因为这些爱恨嗔痴,都是人最立体的弧线,这也是身为演员在扮演每个角色时,我们为之着迷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