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2030年，新加坡的地铁跨岛线将开通。除了是连接东西部公共交通的重大项目，这个动辄数亿元的大工程在资金拨付方面，采用了创新的区块链支付技术。
按照传统支付模式，向承包商付款，涉及层层审批与手工核对。这次，陆路交通管理局与华侨银行合作，在工程合约中采用区块链技术，加速了工程拨款的进度。
目前，跨岛线的三个主要承包商使用这个支付方案。据华侨银行介绍，已有超过2200万元款项，以这种方式拨付。由于解决方案与企业银行平台集成，当局还能实时地掌握交易动态和银行账户余额。
华侨银行环球交易银行业务总裁刘之华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指出，这个项目涉及意向货币（Purpose-Bound Money）概念，这在新加坡金融管理局主导的Project Orchid框架下，已讨论了一段时间。
“量身定制”无需人工干预 高效处理实现即时支付
按照意向货币概念，拨款只有在满足特定条件时才能进行。这里有两个核心部分，一是数码货币的底层支持，另一个是智能合约（Smart Contract）的运用。
刘之华说：“当局会将资金存入一个货币账户。当我们收到资金后，就会在区块链上，生成出对应的代币化存款（Tokenised Deposit）。然后，我们会根据当局的要求设定条件，比如支付给哪些承包商、金额与时间等，并将它们放进智能合约，与代币化存款绑定在区块链。”
概念上，这就像是一台特别设计的自动贩卖机（智能合约），只接受特定硬币（目的绑定代币），只能购买特定商品（资金指定用途）。硬币投入后，贩卖机自动检测是否符合预设规则，符合时才发放商品，无需人工干预。
那么，为何这样的支付方式，优于传统体系中的自动化转账？
刘之华解释，传统渠道需要系统做大量合规检查，无法实现即时支付。“在区块链上，智能合约和代币化货币是一个整体，可更高效处理复杂的支付条件。”
日后，这种基于意向货币的支付，能扩展到其他交易情况，如补助券发放、医疗索偿、房地产交易和物流清算等等。
以医疗索偿为例，目前的流程涉及保险公司、医院、患者、患者雇主之间的大量信息流动。智能合约可让支付自动化地从不同渠道，如保健储蓄和私人保险进行结算。
此前，星展集团已成功利用类似技术，试验发放津贴。这让新加坡企业发展局（EnterpriseSG）及指定中介机构，通过星展的区块链，设定款项发放条件，自动发放现金补助金给受益商家。
像上述区块链支付的投资与运用，在不断增加。
Chainalysis平台数据显示，新加坡今年第二季的数码资产支付交易达近10亿美元（约13亿4000万新元）历史新高。全球金融与技术网络（GFTN）数据显示，我国第三季金融科技投资额为2亿4600万美元，当中，区块链和去中心化金融（DeFi）占34%。
近期，就有不少跨国企业尝试利用区块链，简化金融操作和交易流程。
今年9月，西门子（Siemens）通过摩根大通（JP Morgan）的Kinexys平台（前称Onyx）和德国的SWIAT区块链网络，试验发行和结算一笔代币化商业票据。
这笔票据金额是10万欧元（约14万1700新元），三天后完成赎回。支付用摩根大通的稳定币JPM Coin完成，资产转移通过SWIAT结算机制处理，整个过程只花93秒，比传统方式快了很多。
所谓的稳定币（Stablecoin），是一种与法定货币或其他资产挂钩的数码资产，既享受数码货币的快捷和低成本，又不容易像比特币等其他加密货币那样价值波动剧烈，提供稳定的交易和储值功能。
Kinexys全球联合负责人马雷拉（Naveen Mallela）透露，JPM Coin过去一年中交易量增长十倍以上，交易次数从每月1500宗上升至近3万宗，现时每日处理量约在2000宗到2500宗之间，有时单笔金额可达到5亿美元。
除了企业客户，不少金融机构也是采用这类新支付方式的客户。
挑战传统SWIFT 跨境区块链支付可成主流？
在区块链支付的各种运用场景当中，跨境支付显得格外热闹，但同时也伴随着争议。
由新加坡投资公司黄浦集团（Whampoa Group）在中东国家巴林设立的全数码银行——新加坡海湾银行（Singapore Gulf Bank）总裁陈长运受访时指出，传统银行的基础设施已越来越不适用于跨境交易，特别是在一些发展中市场。
他说：“基于环球银行金融电信协会（SWIFT）的传统跨境支付系统往往涉及多个中介机构，面临高成本、结算周期慢、且不确定的问题，并且仅在营业时间内可用。这样的高成本，使小额跨境转账，变得不切实际。”
成立于1973年的SWIFT是全球金融信息传递网络，总部位于比利时布鲁塞尔，是一个为全球金融机构提供标准化消息传输服务的网络。它的主要功能是通过标准化的报文格式，为跨境支付和金融交易提供通信支持。
然而，SWIFT本身并不直接转移资金，而是为银行间传递支付指令。概念上，这些支付指令相当于被装在一个标准化的“信封”中，在银行间传递。
如果付款人在新加坡的银行发送指令，要求将一笔钱转至收款人在欧洲的银行，资金移动实际上是通过银行间的账本调整实现：付款银行通过中介银行从往账（Nostro）账户扣除金额，并通知收款银行在来账（Vostro）账户中增加对应金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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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付款和收款银行之间，并未互相开立账户，多个中介银行会介入，反复核对和调整账本。过程中，每间中介银行都可能收取手续费。受制于工作时间和时区限制，整个过程可能需要几天时间。付款人也续等到清算过程完成后，才能知道手续费和最后到账金额。
相比之下，区块链支付更像是一次“魔法传送”。以稳定币为例，付款人将法定货币兑换为稳定币后，直接通过区块链网络，将稳定币转给收款人。网络中的所有节点，会同步验证交易是否合法，例如确认付款人余额是否充足，以及签名是否有效。一旦通过验证，交易立即完成，并记录在共享账本中。
大幅降低交易费用 不受工时和时区限制
这种模式消除中介机构的角色，且不受工作时间和时区的限制，通常几分钟内便可完成。
陈长运说：“区块链支付方式，不仅能实现近乎即时的结算，还能大幅降低交易费用，特别适合小额高频的跨境支付场景。”
Kinexys平台的马雷拉也认为，基于区块链的支付方案，正逐步影响以美元交易为主的传统跨境结算：“以中东地区为例，（区块链支付）全年无休，能满足星期天也须要清算的区域需求。随着平台的规模化扩展，我认为基于区块链的跨境支付，将成为主流。”
不过，渣打银行新加坡与亚细安地区交易银行与现金管理负责人坎瓦尔（Ankur Kanwar）则认为，SWIFT仍会是全球跨境支付的主要和领先信息传递标准。尽管区块链平台正在崛起，一些加密货币平台也开始采用SWIFT的ISO 20022标准，作为信息传递标准。
ISO 20022是统一金融数据交换格式，提升交易效率和透明度的国际标准，最早于2004年由国际标准化组织（ISO）发布。目前，SWIFT正在升级，采用该标准以改善跨境支付的速度和准确性，预计到2025年底可完成。
地缘政治紧张 央行数码货币前景受到挑战
陈长运指出，央行数码货币（Central Bank Digital Currency，简称CBDC）也有望提供跨境支付的高效率，但这样的潜力，仍需一定时间才能实现。
央行数码货币在概念上与稳定币相似，不同之处在于，它由各国的央行发行，作为法定货币的数码版本，由各地政府控制和管理。
由于全球地缘政治紧张，央行数码货币的前景受到挑战。
譬如，国际清算银行（BIS）在10月底宣布，退出有中国大陆和香港参与的多边央行数码货币项目mBridge，这个项目的其他参与央行包括泰国、阿联酋以及沙特阿拉伯。今年较早前，国际清算银行已发起另一个多边央行数码货币项目Agorá，参与央行包括法国（代表欧元体系）、日本、韩国、墨西哥、瑞士、英国以及纽约联邦储备银行。
市场普遍认为，这一举动象征央行数码货币阵营的分化：mBridge可能吸引希望减少对美元依赖的新兴经济体，而Agorá则获西方世界支持。
全球智库官方货币金融机构论坛（OMFIF）近期指出，各主要央行对央行数码货币在跨境支付中的运用前景，变得谨慎。仅13%受访央行认为它是解决跨境支付问题的最佳方案，较去年的31%大幅下降。同时，只有10%的央行仍在推进相关研究，去年这一比例为21%。
OMFIF也指出，各地央行数码货币并行运行，彼此间缺乏互通。尽管受访央行倾向于建立一个“中心辐射”式的技术和监管标准网络，与各国央行数码货币相连接，但目前具体推进工作没有进展。
避免市场碎片化 须协调全球监管框架
除了各地央行数码货币彼此间缺乏互通以外，各地对区块链支付的监管框架，也缺乏协调性。
世界经济论坛近期发布的《数码资产监管》报告指出，区块链支付在不同管辖区有各自的目标和需求。例如，欧盟通过《加密资产市场监管框架》（Markets in Crypto-Assets）统一成员国规则，新加坡和日本也分别制定了独立的监管体系。但全球范围的监管框架，却没有协调性。
与此同时，区块链网络在技术层面，也面对一定挑战。
在今年新加坡金融科技节前夕的透视论坛上，新加坡金管局副局长（市场与金融发展）梁新松就指出，数码基础设施的建设，是建立有效的区块链网络的最大挑战之一。
梁新松说：“公共无许可区块链虽吸引了众多用户和运用，但由于缺乏问责机制和法律保障，治理上存在困难。另一方面，私有许可区块链虽符合法律和监管要求，但因为无法兼容互通，容易导致市场的碎片化。”
公共无许可区块链，指的是开放且任何人都可参与的去中心化区块链，如比特币、以太坊等；私有许可区块链则是由一个中心化实体控制的区块链，仅允许获得许可的用户参与。
梁新松认为，解决之道可能在两者之间。“公共许可网络可能是答案，它在开放性和可访问性上，类似于公共互联网，但具备强有力的内置保障措施，专为受监管金融机构服务。”
兼容互通和可达性 对发展至关重要
马雷拉也提出了类似的看法，他认为集成性、兼容互通和可达性，对于区块链支付的发展至关重要。
兼容互通的概念，就像不同家航空公司之间可互通的积分联盟，乘客的飞行积分可以在多个平台之间顺畅流动，避免积分碎片化。可达性则像是航空公司通过代码共享（code-sharing）增加航线，虽然航班由某一航空公司运营，但另一家航空公司也可销售该航班机票，提升了航线覆盖。
马雷拉指出：“我们通过与互联网银行、SWIFT和应用程序接口（API）等渠道的集成，来满足客户需求。兼容互通则确保现有账户与新账户之间的无缝资金流动，避免流动性碎片化。
“最终，扩大我们自身网络之外的可达性对于系统推广，至关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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